□□额头渗出冷汗,顺着口罩边缘往下淌:“你……你想干什么?勒索?”
“我不干什么。”逢空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那张发白的脸,“今晚太黑,我什么都没看清。”
□□扣紧口袋的手稍微松了一松。
“今天下午那根头发,明天早上的广播,我希望听见一个准确的说法。”逢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不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养猪场那铁锹我不拿了。”
□□一脸的不可置信:“周三妹,你别得寸进尺!一个临时工还想让厂里发声明给你澄清,你疯了?!”
“您慢慢想。”逢空朝他跨了一大步。
□□吓得往后一仰,腰撞在烂柴火架上,落下一层灰。
“明儿清早广播要是没改口,我就顺路去趟保卫科。”逢空指了指地上遗落的肉油脂,“顺便帮他们查查,厂库里的特级猪肉是怎么长了腿,半夜溜到黑市来的。”
□□脸色从白转青。保卫科要是插手,倒卖公家物资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监狱。
“就……就这些?”□□咽了口唾沫。
“就这些。”逢空转身,“我对你的脏钱没兴趣。”
背后的阴影里,□□脱力般靠在柴火堆上,低哼了一声:“知道了……”
翌日上午,罐头厂的高音喇叭播了一则更正声明:“关于昨日献礼批次罐头出现的卫生问题,经厂部重新核实,系流水线半自动封口设备异物遗留所致,与装箱工周三妹无关……”
逢空站回灌装线末端。
车间正前方的水泥墙上,不知何时拉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四周贴着一圈用红纸剪的齿轮花,顶头用鲜粉笔写着大字:今日先进光荣榜。
大黑板上按列刷着姓名、工位以及完成的百分比数字。
“还差多少?!”旁边工位的老工人头都不抬,手里的铁罐在流水线上划出一道道残影,“快点!再快点!下午就能挤进前十!”
说罢,她一把抓过新送上来的空罐,手掌被铁毛刺划了一道血痕都没空擦,抹在裤腿上继续上料。
中午十二点,厂区休息铃响起。往常铃声一响就往食堂冲的工人们,今天竟没几个离座。
有人走到车间门口看到黑板上的排名,又默默坐了回去。
墙角的高音喇叭每隔半小时就“刺啦”着爆响一次:“职工同志们请注意!截至上午九点半,一号线张红香同志完成率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暂列榜首!”
“排名靠后的同志要深刻反思!积极追赶!决不能拖集体的后腿!”
播音员的声音在车间上空回荡如同无形抽在皮肉上的鞭子,传送带的转速被调到了顶格。铁链拖动的声音、罐头碰撞的声音、封口机落下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车间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逢空前方的女工为了抢速度,推罐时手腕咔嚓一歪,疼得尖叫出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还能干不?”隔壁工位的人喊了一嗓子。
“没事。”她从口袋里扯出一块旧布草草缠住手腕,再次伸向流水线。
“快点,把空罐递过来!”
“你慢什么?”
“我后面的指标都被你拖了!”
原来亲亲热热吃饭的人开始计较彼此的速度。一句句责怪落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黑板,耳朵等着广播。
逢空:“……”我是不会上这个当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远处的荣秀身上。
荣秀站在她的机器前,抓罐、填料、推入封口机,动作快而精准,不带一丝多余的幅度。
高音喇叭再次响起来:
“请各位同志注意,今日先进个人——陈秀芳同志……”
荣秀刚把罐头推进封口机槽内,右脚挂在踏板上方,机器发出空转的嗡鸣。
也不过半秒。
她右脚踩下,“咔哒”一声,封口机压实。
接下来每次喇叭开始念光荣榜的排名时,荣秀手上的动作都会出现一次极短的滞顿,直到广播结束,她才重新恢复速度。
监工夹着个硬壳记事本走到逢空面前,抬起钢笔在铁栏杆上敲得“当当”响。
“周三妹!”监工眉头拧成硬结,“看你这慢吞吞的样!像什么话?隔壁组都翻倍了,你有能力冲前三,为什么不上?”
逢空:“……”又来了!
“昨天的事虽然已经澄清了,但你自己也该好好反省。平时工作态度端正一点,主动向组织靠拢,也不会闹出这种误会。”
逢空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他:“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按照厂里发的规定,我现在的装箱速度完全达标。我保质保量完成了分内活,哪里有问题?”
监工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逢空的箱子里一排排罐头整整齐齐,既没残次品,也没断过流。
但隔壁女工正踮着脚尖往传送带上硬塞罐头,指甲盖缝里渗着黑血。远处的男工忙得水都喝不上一口,专心搬箱。
“你……你这是缺乏进取心!缺乏奉献精神!”监工说不出反驳的理由,梗着脖子嚷嚷。
逢空直起腰,把手里的木箱往旁边一挪,让出位置:“你有奉献精神,那你来替我装。”
“你……顽固不化!”监工黑着脸转身拂袖而去。
说来说去就这两句话,逢空都听腻了。她低头将下一个罐头卡进木箱角落。
高音喇叭在车间顶棚再次炸响,伴随着激昂的金属噪音:
“个人的进步,就是集体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