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周三妹被全厂通报批评”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比逢空先飞回三号院。
她刚跨进院门,水池边几个正在洗菜的大妈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表面上各忙各的,实际上一个个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成双嫂子装作低头择菜,眼角却一直追着她走,手里的破菜叶子捏烂了都不知道。
正房的吴大妈拿着块泛灰的毛巾在瓷盆沿上来回蹭,同一个地方磨了四五下,眼睛直溜溜扎在逢空背后。
王桂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端着个搪瓷盆跨出左厢房门槛,亮起喉咙就喊:“我早就说了,这丫头没个家教!”
“乡下来的,规矩没学好,到了厂里也不知道收敛,你看看,这才多久,就给集体添麻烦了。”
声音震得廊檐下的两只鸡在笼子直晃,“献礼的罐头都敢出问题,这要是耽误了厂里的大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旁边的二姨夫双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叹气:“年轻人,到底是觉悟不灵光。”
逢空没搭腔,提着木桶直奔水龙头,权当耳边刮过一阵冷风。□□那套话,她在厂里已经听够了,没必要回家再听一遍盗版。
“让让,都让让”
斜刺里横出一只铝盆。刘老太站在门洞阴影里手臂一扬,半盆洗脚水呼啦一下全泼在王桂芬脚边,泥汤子飞溅起来,糊了王桂芬半条青布裤腿。
王桂芬跟踩了烙铁似的弹起来:“刘老太婆,你干什么!”
刘老太把空盆往地上一放:“嚷嚷什么,路是你家开的?站门口挡老娘倒水,活该踩水坑!”
角落里不知谁闷哼着笑了一声。
王桂芬一张脸憋成猪肝色,指着刘老太的手直发抖:“你——”
“你什么你?”刘老太两眼一瞪,“厂里车间那点破事你亲眼见了?她头发多长你量过?拿着几句风言风语就往自家人头上扣屎盆子,你亏不亏心。”
刘老太冷笑一声,“上次三十斤粮票跟二十块钱的账,这么快就给舔干净了?”
一提到这,王桂芬哑了火。
二姨夫见状,赶忙伸手扯住王桂芬的袖口,连拖带拽往屋里拽,嘴里色厉内荏地叫嚷:“跟这种疯老太一般见识干啥!进屋!等会儿还要去妈那边,别耽搁了正事!”
“砰!”
门板重重拍在框上,震得门轴上的干灰簌簌往下掉。
刘老太翻个白眼,啐了一口:“门又没招你,摔给谁看呢?砸坏了拿你家粮票赔!”
逢空弯腰提起水桶:“刘奶奶,我帮你打水。”
刘老太斜瞅她一眼,从鼻子缝里哼声:“白长了一骨架子,被人骑到头上连牙都不咬紧。”
今个二姨们没锁门,逢空回了左厢房,抖抖拐角处的麻袋。里面空荡荡的,连颗杂粮渣子都没剩下。
粮柜锁得死紧,连厨房小窗上的熟菜油瓶都被藏进了立柜。她拍了拍瘪下去的肚皮,饿得慌。
门框旁搭上一双手。闻灼歪在门框上,两眼塌瘪,下巴支在衣领里,活像根风干的菜叶子。
“空空姐,我嘴巴好寂寞……”闻灼咽了口干唾沫,“天天吃无油的水煮白菜和死面窝窝头,吐出来的气都是一股子冷糠味。”
她用手捂住咕噜乱响的肚子:“我想吃肉,哪怕光给我一碗挂着红油星子的热面汤都行。”
逢空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巧了,我也想。”
两个人对视一眼。
闻灼小声说:“我今天听车间那些老工人说,机械厂后面那条死胡同,晚上有人偷偷做买卖。”
“去看看。”逢空从口袋里摸出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夜色深沉。
机械厂后街的那条死胡同里,几道手电筒光被手帕裹着,化成黄蒙蒙的眼光在黑影里晃晃悠悠。
两人把围巾拉高蒙住半张脸,缩着脖子溜过破砖堆。
刚折进胡同最里头的烂柴火垛旁,逢空一把扣住闻灼的肩膀,拉着她闪到两只锈迹斑斑的空油桶后头,“别动。”
风穿过胡同缝隙,卷着一股子生肉的冷腥味。五米外的柴火堆边,站着个挺着圆肚皮的胖影。头上扣着顶旧雷锋帽,布口罩罩住大半张脸,喘气跟抽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发响。
但那副架势,逢空不用看脸都知道是谁。罐头厂灌装车间主任,□□。
他半蹲在地,双手从脚边的破麻袋里拎出一大块刚割下来的肥肉,膘厚得发白,上面还挂着猪皮上的油脂。
对面站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手里亮着一把小尖刀,在肉膘上扎了一下:“李主任,这批货不错,够肥的。”
□□压低嗓门,嘴里哈出白汽:“那是!厂里这几天追献礼任务,用的全是特级肉,普通劣货根本上不了线。”
他拍了拍麻袋,眼神四下瞟:“都是好东西,少废话。”
瘦猴嘿嘿一笑,也不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大团结,又夹了几张工业券递过去。
□□脱下手套,沾着唾沫数了数,脸上的横肉一层层挤在一起:“算你识相。以后有货,照样先留给你。”
油桶后头,闻灼眼珠子瞪得溜圆。
逢空倒没有太意外,她盯着□□把钱卷成一卷往棉袄内兜里塞,心里轻啧一声。上午还说什么集体的东西不能动,晚上倒是挺会给集体减负。
她拍了拍闻灼的脊背,示意她别动,转身从油桶后闪了出来。
“李主任。”
□□吓得浑身一哆嗦,手电筒“啪嗒”掉在碎石地上,光圈乱晃。
瘦猴反应极快,连头都没回,一把拧起装肉的麻袋蹿进岔巷深处,瞬间没了影。
□□弓着腰去捡手电,光束斜刺里扫到逢空的脸,“周三妹,你……”
□□舌头打了结,手下意识往内兜捂。
“是我啊,主任。”逢空踱步过去,鞋底踩碎地上的枯枝发出脆响,“下午在车间里,您训我的时候亮堂得很。这会儿怎么吐字都含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