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话说慈宁宫中,熏炉里焚着上好的龙涎香,李太后正倚在榻上,听冯保将朝上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来。
她面上不露声色,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张先生的实心,哀家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他这道考成法,一竿子下去,不知要打翻多少人。”她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落在冯保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这满朝文武,有几个是愿意让人拿绳子拴着办事的?到时候弹劾他的奏疏,怕是要堆满通政司的库房了。”
冯保连忙躬身赔笑道:“娘娘圣明。只是张先生的意思,也并非要与满朝为敌,他不过是想在《大明会典》的旧章上头略加整顿。这套法子本出自祖宗成宪,想来祖宗定下来的规矩,于国于民总不至于有害处。”
“祖宗成宪也好,他自己的主意也罢。张先生自打辅政以来,倒是条理分明,桩桩件件都办得妥帖。”李太后目光转向窗外,目光透着几分让人看不透的从容,“整顿吏治,这原是他该做的。他若不干实事,哀家要他何用?皇上年幼,事事难办,哀家不便出面得罪大臣,他便须得替哀家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待他捅完了,皇上再出来施恩、安抚,方是君臣相得的正道。”
她说着,收回目光,看了冯保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以他想做甚么,让他放手去做便是了,哀家不拘着他。只一件,不能误了皇上的功课。”
冯保连忙躬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是。奴婢记住了。”
四
等第二日早朝,圣旨一念,满朝哗然。
那兵科右给事中陈吾德听罢,头一个便站了出来。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癯瘦长,看人时目光自带一股天生的凌厉,在朝中素以敢言著称。他从班部中出列,手持笏板,声如洪钟:“陛下!元辅此议,臣以为有可商榷之处。考成之法,看似严密,实则以内阁权重,则言路壅塞。祖宗设六科言官,本意是使其独立于各部之外,得以封驳诏书、纠劾百官。今若将六科纳入考成体系,使言官仰内阁鼻息行事,这便不是祖制了!”
朱翊钧端坐御座之上,听罢此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只得转过目光,望向一旁的张居正。
张居正站在文臣班首,面色如常,不慌不忙地出列,先躬身向御座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转向陈吾德,语气不疾不徐:“陈给事既提到言路通畅,我倒要请教,这十来年间,各衙门题奏本状堆积如山,有几件是真正落实了的?朝廷发下一道诏令,到了地方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科道言官的弹章递上去,不是‘该部知道’便是‘姑且存照’,然后便没了下文。这便是陈给事所说的言路通畅么?”
陈吾德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色泛红,正要开口反驳,张居正却不容他插话,声音拔高了半分,续道:“《大明会典》中分明写着,六科每日收到各衙门题奏本状,须置文簿,陆续编号,送监交收;各衙门发落日期,须赴科注销。这本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只是年深日久,被人忘了个干净。我倒想问一问,是申明祖宗成宪算遵祖制,还是放任祖宗旧章废弛算遵祖制?”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字字有来历,句句有出处,说得陈吾德一时竟接不上话来。他默然半晌,方勉强道:“元辅此言固然有理。只是考成一事,牵涉甚广,各衙门事务繁简不同,缓急各异,若一概以期限督责,只怕地方官员为求自保,虚报进度、粉饰太平,反而失了朝廷考核的本意。这其中的分寸,元辅可曾虑及周全?”
张居正听罢,只将手中的笏板微微抬了一抬,道:“陈给事所虑,我已细细想过。若有不尽之处,考成细则中自有分晓,到时陈给事一览便知。只我有一言,愿与给事共勉,日后言官上疏,倘能援引《大明会典》条陈为据,内阁批复起来,也好有章可循,有理可依。”
陈吾德闻言,他素知张居正于《大明会典》烂熟于胸,随口便能拈出一条半款来堵人的嘴,可今日被他这般当面引经据典地驳了回来,终究是措手不及,只觉得满肚子的话堵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只得讪讪地拱了拱手,退回了班中,分明带着几分狼狈。
五
早朝散后,六科廊房里便似炸了锅一般。
当值的几位给事中,昨日还在那里吃茶说闲话,说的无非是昨夜在勾栏里听的一出新曲,一个个眉飞色舞,好不快活。谁承想,今日圣旨一下,满屋子的嬉笑便戛然而止。
当值的吏科都给事中脸色铁青,将那奏疏的抄本往桌上狠狠一摔,冷笑一声道:“考成法?说得倒好听!那咱们往后是替皇上看衙门呢,还是替内阁当家奴?”
兵科给事中倒没有他那般愤激,只将那抄本拿起来翻了翻,慢吞吞道:“每月都要考核,每年都要稽核,完不成的一律参奏……说起来倒也不算冤枉。只是……”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位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些。从前咱们只管稽查,如今倒好,内阁还要来查考咱们。那谁又来查内阁呢?”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给事中忍不住插嘴道:“可张阁老这话也没错啊。那些积压的题本,光是我上月过目的,便有十几件是去年的旧案,正该有人催一催。”他话音未落,身边的同僚便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他这才醒悟过来,连忙住了口,低下头去。
众人正议论纷纷,礼科给事中胡涍站在人群里头,始终不曾开言。他年纪比旁人大些,须发已然花白,一张脸上沟壑纵横,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直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道:“说完了?”
众人顿时安静下来,齐齐望向他。
胡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力:“圣旨已下,君命难违。今日陈给事在朝上当堂驳斥张阁老的下场,大家都亲眼瞧见了。有这功夫在此处吵嚷,不如回去好生想想,怎么在考成法底下把差事办妥帖了罢。”
廊房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有人长长叹了口气,有人将手中的笔重重拍在桌面上,一下子滚到地上,却没有人弯腰去捡。可终究,再也没有人开口反驳了。
六
却说考成法这一道风波,自朝堂之上蔓至六部衙门,各部的反应,竟是千差万别。
吏部尚书张瀚,本是张居正一手举荐的。他独自坐在值房里,将邸报抄本从头至尾看了半晌,末了他将那抄本慢慢卷起来,缓缓道了一句:“严是严了些,可吏治不清,一切都是空谈。既然皇上已有旨意,本官便头一个奉行。”
户部尚书王国光却大感振奋。他日日对着账册,深知这大明朝的银子,是挤也挤不出几两来的。当着户部大堂一众属官的面,他说得极其直白:“考成法有甚么不好?各衙门报上来的账目,一拖便是三五年,太仓年年亏空,如今连京官们的俸禄都快支应不出了。若考成法能叫那些拖欠钱粮的衙门按期完报,我户部头一个烧高香!”说到此处,他忽地笑了一声,又在桌上拍了一掌,道,“你们回去告诉各司郎中,从明日起,户部所有未完钱粮案件,一律按考成法立限注销。谁误了期限,休怪我不讲情面!”
兵部衙门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谭纶正歪在一张竹榻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旁边一个亲信幕僚凑上来道:“大司马,考成法这一条,对兵部怕是不大利落。各镇兵马的粮饷、军械、操练,样样都要按期奏报,稍有延误便要挨参。往后九边出了甚么岔子,可都得咱们兜着。”
谭纶听了,将蒲扇往膝盖上一拍,竟从竹榻上坐直了身子:“我正巴不得呢!从前要个兵马数目,催三回都回不上一封囫囵信。如今我看他们还敢不敢拖!”
那幕僚被他这一句话噎住,登时不敢再言语了。
工部尚书朱衡却是满面忧色。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对工部侍郎道:“考成法立意自然是好的。只是工部的事务,与别部不同。修桥铺路、治水筑堤,这些事有时要看天时,光靠立个期限,是催不出来的。”他说着,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回头我得寻张阁老好生谈一谈,给工部留几分通融的余地。若是事事都按死期限来办,到时候逼急了地方官,草草了事,修出一座豆腐渣工程来,反倒不如不修。”
七
再说散了朝后,张居正回到文渊阁值房,落座之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许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的缘故,他竟觉着今日的茶似乎比平日更香些,连那氤氲的白气都格外顺眼。
他刚放下茶盏,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吕调阳走了进来。
吕调阳径自在张居正对面坐了,开口便道:“今日朝上那番话,太岳的口才,老夫是着实佩服的。”
张居正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淡淡道:“他说的那些顾虑,我何尝没有想过。只是事总要有人去做。今日不做,明日不做,拖到甚么时候?大明朝还能再拖几年?”
吕调阳闻言,默然片刻,低头啜了口茶,没有言语。他自入阁以来,亲眼看着地方上的税粮拖欠一年比一年多,边镇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吃紧,各衙门的积案一年比一年摞得高。再这般下去,即便没有外患,这偌大的江山也要从里头慢慢烂空了。这考成法固然得罪人,可若能推行得下去,到底能替这座摇摇欲坠的大厦打上几根撑得住的梁柱。
“只是,”吕调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张居正,目光里带了几分沉沉的忧虑,“太岳可曾想过,地方上的抚按官、府县官,哪一个不想要一份清闲自在的差事?这考成法一动,你是要跟半朝的人翻了脸。”
张居正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低声道:“若不跟这半朝的人翻脸,大明朝便没有翻身的余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