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眼下已是六月,北京城暑热蒸人,张府书房内虽置了冰鉴,却终究压不住那股子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闷燥。张居正坐于案后,比案头的冰鉴还要凉上三分。
九丝城那边,刘显正围着阿大王的老巢昼夜猛攻,每日耗费的粮饷数以千计;广东那边殷正茂三天两头来讨银子,说兵饷再不拨,便要哗变;蓟镇戚继光的新火铳也等着户部拨银。太仓的账目每月张居正都要亲自过目,可越看越觉得头疼,账面上那几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算,都凑不齐各处要的数目。照这势头再拖半年,连在京各衙门的俸禄都要打欠条了。
官场上的姑息之政,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朝廷的诏令发下去,到了地方便如泥牛入海。六科给事中们拿着朝廷的俸禄,每日里除了寻人短处、写弹章找茬,便再无正事可做。真正该督办的政事,反倒无人过问。
张居正深知,考成法一日不落地,赋税便收不上来,清丈田亩也推行不下去。他每夜躺在床上,闭着眼都在盘算那些数字,算来算去,愈算愈觉得躺不住,索性披衣起身,坐到案前写起奏疏来。
他不再多想,提起笔来,在早已写了千百回的那份奏疏最前面,添上了最终的标题——
请稽查章奏随事考成以修实政疏。
前世他是万历元年十一月才递上去的,这一世他提前了半年。那细则他带着一小队人前前后后改了好几个月,只为叫它更妥帖、更周备、更无隙可乘。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这寥寥数语,是他对整个大明腐朽官僚系统下的一封战书,是他一生最为重要的政治成果,亦是他无论重来多少回都必须要做的事。
一
卯时初刻,天色尚未大亮,张居正已换了绯色公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手里捧着那封奏疏的定稿,坐着轿子从东华门入了宫。他面上瞧不出什么异样,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的镇定从容,只是眼底隐隐泛着一层血丝,显是又熬了整夜。
那道奏疏的票拟他早已亲笔写好,只待冯保那边司礼监批了红,便可发抄。奏疏递上去的当日,圣旨必须同时颁下,他不会给反对者留下哪怕一丝喘息的余地。
乾清宫中,十岁的朱翊钧正伏在案前临帖。冯保侍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冰镇薄荷露,冒着丝丝凉气。他不敢出声,只怕惊了皇帝的笔势,只静静地候着。
“陛下。”张居正站定,跪下行礼。
朱翊钧抬起头来,脸上浮起笑意:“张先生来啦!我正临帖呢,先生看看,这个字写得如何?”他眼巴巴地等着张居正的评语。
张居正走上前去,低头看了看那道墨迹尚新的笔画,片刻后微微颔首,道:“陛下这笔,已有三分颜筋了。”
朱翊钧认真地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旁边的废纸上又练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问道:“先生今日来,还有何事?”
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道奏疏的副本,再次跪下双手呈上。
朱翊钧见他这般郑重,忙将手中的笔搁下,坐直了身子,凝神听他说什。
二
张居正展开奏疏,朗声诵读,其声清越,满殿皆闻:
“臣等窃闻尧之命舜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可绩。”皋陶之论治曰:“率作兴事,钦哉!屡省乃成。”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若询事而不考其终,兴事而不加屡省,上无综核之明,人怀苟且之念,虽使尧舜为君,禹皋为佐,恐亦难以底绩而有成也。
……
“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凡六部、都察院,遇各章奏,或题奉明旨,或覆奉钦依,转行各该衙门,俱先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期,置立文簿存照,每月终注销。除通行章奏不必查考者,照常开具手本外,其有转行覆勘、提问议处、催督查核等项,另造文册二本,各注紧关略节及原立程限:一本送科注销,一本送内阁查考。
“该科照册内前件,逐一附簿候查,下月陆续完销,通行注簿。每于上下半年缴本,类查簿内事件有无违限未销。如有停阁稽迟,即开列具题候旨,下各衙门诘问,责令对状。次年春、夏季终缴本,仍通查上年未完,如有规避重情,指实参奏。秋、冬二季亦照此行,又明年仍复挨查,必俟完销乃已。
“若各该抚按官奏行事理有稽迟延阁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注销文册有容隐欺蔽者,科臣举之;六科缴本具奏有容隐欺蔽者,臣等举之。如此,月有考,岁有稽,不惟使声必中实,事可责成,而参验综核之法严,即建言立法者,亦将虑其终之罔效,而不敢不慎其始矣。致理之要,无逾于此。”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的。此前张先生确实与他提过要重启《大明会典》里的考成旧例,可他万万没想到张先生做得这般快,写得这般细。
他甚至没有认真听清和理解其中意思!
张居正见他面露茫然之色,便又补了一句:“若皇上觉得可行,臣今日便递本。若皇上觉得不妥,臣再修改。”
冯保连忙将那奏疏副本呈上。朱翊钧虽才十岁,但在张居正日日课读之下,已能读得通寻常奏疏,只读至第三段便皱起了眉头,搁下纸来,抬头道:“张先生这道奏疏,我看了这半日,只晓得先生是要催着官员们办事,可还是没十分明白。先生可否说得浅近些?”
张居正道:“陛下,此为考成法,说白了便是三本账。”
“哪三本?”朱翊钧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
“第一本,六部和都察院,将陛下批下的每一件事登记明白,写明哪个衙门承办、限几日办完。第二本,每月送六科注销。六科作为专门稽查的衙门,他们拿着这本账,逐条核对完成情况,一一记清。第三本,送内阁查考。内阁每半年汇总一次,若有故意拖延、蒙混欺瞒的,该部院检举,六科弹劾,臣等在内阁据实上奏,请陛下圣裁。”
朱翊钧听他说得这般明白,便凑近了些。
张居正续道:“换而言之,六科查六部,内阁查六科。每月一考,半年一核,年底通算。层层督责,人人自危,便无人再敢拖延塞责了。”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回奏疏上,又读了一遍,向张居正露出一种不似十岁孩童的郑重:“先生,我信你的考成法,先生放手去做罢。”
张居正却并不急着起身谢恩。他沉吟了片刻,缓缓抬头,道:“陛下,有一句话,臣不得不说。”
“先生请讲。”
“考成法不是臣的。”张居正的声音沉沉的,却不带一丝犹疑,“是陛下的考成法。”
朱翊钧一愣:“先生此话怎说?这明明是先生熬了大半年写出来的,怎么成了我的了?”
张居正道:“陛下,天下臣工,只知有皇上,不知有臣。人可变,法不可变。臣在一天,替陛下推行一天。若有一日臣不在了,这考成法仍在,便能保大明江山万万年。”
朱翊钧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小声道:“张先生……你不能不在,我还想你教我一辈子呢……”
张居正听罢,只觉心口凉了半截,他只伏下身去,道了一声“臣领旨谢恩”,便没有再说甚么了。
当日午后,司礼监批红发下了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
“卿等说的是。事不考成,何由底积?这所奏都依议行。其节年未完事件,系紧要的,著该部院另立期限,责令完报;若不系钱粮紧要,及年远难完的,明白奏请开除,毋费文移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