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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回 南都安身初试手,燕京遥望暗牵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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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水温差了一丝,还是茶叶放多了一撮?总之,不是那个味道。

“回老爷,”姚旷往前凑一步,压低声音,“南京那边传回消息,顾姑娘……安顿下来了。”

张居正端茶的手未停,抿一口。“说。”

“她从上新河码头下船,在秦淮河边找了间河房租下,又去了一家叫富春堂的书坊做工。”姚旷顿了顿,“那书坊是唐家书坊的堂号,东家叫唐富春,号对溪,在三山街一带颇有名气,刻书卖书,生意做得不小。姑娘拿着老爷的荐书去,那唐富春见了,当场就留下了。”

那封荐书,是顾小满来辞行当夜写的。张居正在书房坐了一宿,铺了四五张纸,写废了好几张。

头一张写“仆有一门生”,落笔便觉不妥。她算哪门子门生?未曾正式拜师,未行束脩之礼。

第二张写“仆有一远亲”,更觉荒唐,他与她非亲非故。

第三张干脆写“仆有一旧识”,提笔又停。旧识?相识不过一载,谈何旧?

最后只能落笔:

“仆有故人之女顾小满,通文墨,晓事理,曾在敝署帮办文书,勤勉可靠。今因故南去,欲觅一糊口之业。倘蒙收留,俾得一枝之栖,感同身受。此事不足为外人道,幸甚。临楮不胜瞻企之至。

江陵张居正拜

隆庆六年正月”

加盖私印时,指尖在冰凉的印纽上停留片刻。故人。谁的故人?总要给她个妥当的来处。一个能让内阁大学士亲笔写荐书、钤私印的“故人之女”,总该不至于让人轻看了去,在南边日子能好过些。

“她在书坊做什么工?”张居正问。

姚旷迟疑了一下。“回老爷……唐对溪让她先从纸张处理做起。裁纸、晾纸、压平,都是细致活。”

裁纸?

张居正手里的茶盏停住了。那丫头在他书房待了一年,他教她读书写字,看奏议、辨是非。她走时,字已写得像模像样,能校他那些门生的策论,能辨公文对错,甚至能自写些简单的文章,虽嫌稚嫩,却自有灵气。

结果到了南京,从裁纸做起?

“唐富春是觉得她本领不够,还是觉得我张江陵的荐书不值钱?”话出口,才觉语气重了,失了平日沉稳。

姚旷低着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唐富春这个人,”张居正压下心头翻涌的那点莫名火气,语气平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怎么样?底细可查清了?”

姚旷想了想,说:“回老爷,都打听过了。他在三山街做了十几年,刻书卖书,童叟无欺,在读书人里口碑不错。不是那种唯利是图的奸商,刻的书以经史诗文为主,淫词艳曲是绝不碰的。为人也方正,不攀附权贵,在南都这些年,跟应天府衙、守备太监府都无甚往来,但也不是好糊弄的,自有章法。”

不唯利是图,不攀附权贵,那就好。她在那儿,总比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强。

可张居正心里那口气,还是不顺。

“继续盯着。别惊动她,也不必格外照应。她每月做甚、接触甚人、有无异常,按月报一次即可。”

“是。”姚旷应道,却又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问,“老爷,要不要……提醒那边一声,给顾姑娘的活计稍微……照应些?毕竟她一个姑娘家,孤身在外,又是从北边来的,人生地不熟……”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姚旷立刻低下头去。

“不必。”他蘸了蘸墨,“既让她出去,就得让她自己闯。是好是坏,都是她的路。”

姚旷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六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张居正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他忽想起上元夜,在灯谜棚里给她赢了一把裁纸刀。那丫头当时欢喜得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她大概把那把刀也带去南京了罢?如今就用那把刀裁纸罢?

倒是物尽其用。

张居正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

“知白。”他唤了一声。

门被轻轻推开。周知白垂手立门槛外,安安静静,像一棵刚移栽的小树。这孩子来书房快两月了,话少,手脚勤快,做事也稳妥。可就是太妥帖了,妥帖得让人挑不出毛病,也看不出深浅。

“进来。”

周知白跨进门,走至案前,开始研墨。手腕转动,力道均匀,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细密而沉稳。

“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老爷,一月有余。”他答得利落,手却没停。

“会裁纸么?”

他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慢了一息,“在家时,常帮母亲裁衣裳样子、糊鞋底,想来……差不多。”

“去试试。”张居正朝窗边那张搁杂物的条案抬了抬下巴,“那叠宣纸,裁成四尺对开。边角要齐,不能有毛边,不能歪斜。”

周知白搁下墨锭,走至条案前,取了尺子和裁纸刀,俯身开始量。动作不算熟练,但认真。一刀下去,纸边齐整。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继续裁第二张。

过了约一盏茶工夫,周知白捧着裁好的四张宣纸走过来,双手呈上:“老爷,您看看,行不行。”

张居正接过来翻了翻。四张,边角齐整,尺寸一致,比他刚来时做的那些活强多了。

“还行。”他把纸搁在案角。

周知白退到一旁,继续研墨。书房里只剩下研墨声。

七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廊下传来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游七推门进来,步履比平日急了几分,手里捧着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函。

“老爷,潘尚书府上遣人送来的,说是急件。”

张居正接过信,就着烛火拆开火漆。纸上是潘晟熟悉的字迹,笔画间多了几分迟滞与散漫。信中说,致仕还乡的旨意前日已下,恩荫、赏赉一如旧例。他这几日便要收拾行装,离京南归,返回浙江新昌老家。

信末,只写了寥寥一句,墨迹似乎格外浓重:

“太岳,老夫去矣。朝局风波,宦海浮沉,皆成过往。汝当自勉,善保千金之躯,勿以我为念。”

又来了。

前世,潘晟便是在隆庆六年春,上疏乞骸骨,致仕归乡。

后来他柄国日久,亟需信得过的人在阁中呼应。万历六年,他力排众议,举荐致仕多年的潘晟重新入阁。诏书一下,满朝哗然。言官们交章弹劾,说潘晟贪鄙无耻,结纳宦官,说他以私心用其人,将坏朝廷纲纪。

他顶着滔天物议,一意孤行,硬是将潘晟起复的旨意发了出去。

潘晟奉诏,自新昌启程北上。

行至半路,他张居正却病逝于北京。

再无回护,潘晟行至天津,便被言官追劾,只得悻悻然折返回乡。

再后来呢?他不知道。

重活这一世,他早知道每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隆庆初年,他试着更早介入朝局,试着与高拱周旋时多留几分余地,试着改变一些他前世悔之莫及的细节。

他试过。

可每回当他以为真改变了些什么,历史的车轮便会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碾过来,将那些他精心谋划的细微改变碾得粉碎。

就像在无声地告诉他:张居正,你这条命,是多偷来的一世。该你走的路一步不会少,受的罪一分不会轻,该死的时候你依旧要死。

你做的所有事,皆是徒劳。

但去年,那丫头来了。

她是他前世记忆中不曾出现的人,是他这一世棋盘上,凭空多出来的一枚完全陌生的棋子。

她让他觉得,这盘早已注定结局的死棋,或许……还有另一种下法,还有一线他未曾算到的生机。

可现在,她也去了南京,在棋盘上消失了。

这盘棋,终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对着满案关乎江山社稷的文书,独自等待那个已知的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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