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话说隆庆六年二月,南京城仿佛被秦淮河泡软了筋骨。
这日清晨,顾小满立在三山街口,仰头望那块黑漆木匾。
富春堂。
三个描金大字,被江南水汽洇得边缘微晕。
匾额下方贴着红纸告示,新墨犹润:“新到南监课艺”“时文精选”,字迹工整,旁还画了个小圈,注“附插图”三字。
顾小满心里暗笑,这唐老板倒是个懂营销的,知道图文并茂吸引眼球。
晨光自东边斜照过来,亮处青石板泛着水光。
顾小满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抬脚迈过门槛。
二
富春堂店面比她想的敞阔。
临街门面三间宽,进深也深。靠墙是一排齐人高的黑漆书架,分门别类摆着书。
左手边是经史子集,右手边是科考墨卷、时文精选,中间那排最显眼,全是话本、戏曲、小说。
靠窗处摆两张方桌、七八条长凳,桌上搁着粗陶茶壶茶碗,是给客人翻书歇脚用的。此刻正坐着几个穿蓝衫的读书人,执书低声议论。
有个年纪轻的翻到某页,忽拍桌道:“这段写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说得在理!”旁边年长的嘘了一声,瞪他一眼:“小声些!这是书坊,不是你家学堂。”那年轻的书生讪讪缩颈,偷眼四顾,正对上顾小满的目光,脸一红,忙低头佯装看书。
柜台在正对门处,黑漆锃亮,上搁算盘、账本,还有一摞新印的书,尚未上架。
柜后站着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留短须,穿一身云纹蓝绸道袍。他正低头拨算盘,手指灵活,啪啪作响。
闻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顾小满身上扫了一圈。
顾小满忙上前,自袖中取出那封荐书,双手递上。
“唐先生好。晚辈姓顾,名小满。经人举荐,想来贵坊寻个差事。”
唐富春接过信,未立刻拆,先看她一眼,问得直接:“哪里人?”
“顺天府,北京来的。”
“北京?”他眉头微挑,将信搁在柜上,“大老远跑南京来?路引带了?”
顾小满自包袱里翻出路引和户帖,双手递去。
那户帖纸色簇新,朱红大印鲜亮,写着“顺天府京师东城良民籍”。
他接来细看一遍,点点头,方拆信。
他看到落款处,眉头又微挑了一下。他抬起头,重新打量顾小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姑娘识文断字,又有荐书……”他沉吟片刻,又看顾小满一眼,缓缓道,“我们这儿校书、编书的活计,向来少用女工。倒是后坊纸张处理那边,还缺个手脚麻利、心细的。姑娘若是不嫌委屈,先在那干着?熟悉了坊里事务,再说其他。”
顾小满愣了一瞬。纸张处理?
她在现代做了七年记者,跑过突发,跟过调查,编过的稿子、校过的版样,怕是比他这书坊里印过的书还多。
况且她还有在张居正书房007工作一整年的履历,拿到了大明顶级大学士的亲笔荐书。
搁现代求职,这简历足够进任何一家媒体做资深编辑了。
结果到了明代,连校书都轮不上,要从裁纸做起?就因为是女的?
这性别歧视倒是比朱家的江山还□□些。
但来都来了,总不能为一口气把自己饿死。她将那股憋闷压下去,把肩上的包袱往上提了提。
“不委屈。我什么都能干,不怕吃苦。”
唐富春点点头,目光里那点审视淡了些,“那就先试试。工钱一月八百文,包吃住。住处在后院,和女工们挤一挤。姑娘要是住不惯,或是觉得活计太重,随时可说。”
“多谢唐掌柜。”
“坊里都叫我唐先生。”他纠正道,脸上有了点极淡的笑意。
“是,唐先生。”顾小满笑了。
三
自店面后门穿过去,是一条窄窄甬道,两侧堆着成摞的纸与雕版。空气中弥漫墨香、纸香,还有木头刀刻的气味。
甬道尽头是个大敞间,三间通着,中间无隔断。靠窗摆几张长桌,几个年轻姑娘正伏桌折页、穿线,动作麻利。
“新来的?”一个圆圆脸、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叠刚折好的书页,手指被纸边磨得有些发红。
“是。唐先生让我来找兰秀姑娘。”顾小满道。
“我就是。”她把活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走过来上下打量顾小满一眼,“唐先生让你做甚么?”
“纸张处理。”
兰秀点点头,没多问。“走吧,先带你去看住处,安顿下来再说。”
她领着顾小满穿过敞间,进了后院。院子靠墙根摆几口大水缸,缸沿搭木板,上搁洗好的衣裳。北面是一排矮房,窗纸糊得严实,是女工住处。
“我们这儿人不多,连你一共五个姑娘。”兰秀推开其中一扇门,吱呀一声,“你住这间,和我、还有秋月挤一挤。床铺自己收拾,东西放墙边那个柜里,锁自己配。”
屋子内,一张大通铺占了大半,铺蓝底白花粗布被褥。靠墙一张条桌,上搁几本旧书,还有一面模糊铜镜。窗开着,能看见外面院子和院墙上的青藤。
“纸张处理的活不难,就是琐碎。”兰秀靠门框,双手抱胸,“选纸、裁纸、晾纸、压平,把毛边去了,让印工顺手就行。干熟了就不觉得累,还能偷闲说说话。”
“兰秀姑娘来这儿多久了?”顾小满将包袱放在通铺上,随口问道。
“两年了。”她笑了笑,嘴角露两个浅浅酒窝,“我是福建建阳人,家里穷,出来讨生活。在这儿干久了,就不想走了。南京好啊,比建阳热闹,比北京暖和,东西也好吃。”她指窗外,“巷口那家卖糖粥藕的,你尝过没?每天早上去买一碗,热乎乎的,喝完浑身舒坦。”
顾小满摇摇头。
“明天带你去。”兰秀拍拍她肩膀,“先把东西收拾好,一会儿该吃午饭了。坊里的伙食还行,不苛待人。”
四
傍晚,顾小满搬条凳坐院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
南京的黄昏是热闹的,却与北京不同。北京的热闹带着北地的粗粝和急促,南京的热闹却是温吞绵长的。
下工的人流自巷口涌过,挑担的、推车的、挎篮的,脚步声杂沓,说话声此起彼伏。
书坊里的灯陆续亮起。刻字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声响,是刻工还在赶活。装订房里的姑娘们已开始收拾东西,笑声自窗户飘出。有人哼起小曲,听不清词,调子倒好听,像秦淮河的水。
顾小满自袖中摸出那块腰牌,借着光看了又看。木牌正面刻“富春堂”三字,背面是个编号。木头已被磨得光滑,边角处有些发黑,不知多少人用过又传到了她手里。
纸张处理,选纸、裁纸、晾纸、压平。和在张居正书房里做的事,看他批阅天下章奏,隔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她望着木牌,忽然有些想他。想他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想在他书房抄书抄到手酸,甚至想他训她时的样子。
让她自觉自家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
兰秀自里头探出头:“小满,吃饭了!今儿有红烧豆腐,可香了!”
“来了。”顾小满应了一声,将木牌收回袖中。
巷口的灯笼已点起来,昏黄光晕在暮色里晕开,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也照着路上的归家行人。
南京,这个家,跟五百年后,不太一样。
五
却说闰二月末,顺天府。
张居正在书房内搁下笔,外头已近午时。他起身走至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北京的三月便是这般,风沙大,天干,不像南方,这时候该是烟雨迷蒙了。
南方,她到南京该有半月了。
正想着,姚旷就来了。他袖着手,垂头立门边,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有消息了?”张居正坐回椅中,端起桌上茶盏。茶是周知白刚沏的,汤色清亮,香气也正。可他抿了一口,总觉得缺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