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靖国府那幽深的回廊里打着旋儿。程皎皎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云雁纹披风,脚步匆匆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庭院。
自从谢睢奔赴边疆,她在这府里的地位便一落千丈,连带着身边的下人都被换成了王氏的心腹,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
今日能出府,全仗着姐姐程敏禾派人送来口信,说是太子妃沈清澜有要事相商,且情况紧急。程皎皎费尽周折,才寻了个去城外水月庵上香的由头,骗过了看守的婆子。
相府后门的马车早已候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沈清澜略显憔悴却依旧端庄的面容。程皎皎心头一热,连忙上了车。
“清澜姐姐!”她握住沈清澜的手,却发现对方的手心一片冰凉,且微微颤抖。
沈清澜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车夫启程,而后一把紧紧回握住程皎皎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喜悦:“皎皎,你终于来了。”
马车缓缓驶入闹市,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程皎皎察觉到气氛不对,车厢内除了她们二人,再无旁人,连贴身侍女都没带。
“姐姐,出什么事了?”程皎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可是五皇子他又……”
沈清澜摇了摇头,眼神闪烁,欲言又止。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缓缓掀起衣袖,露出手腕内侧一片青紫的掐痕。
“皎皎,我有孕了。”
程皎皎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心头:“这是好事啊!殿下虽然被废,但若是有了子嗣,便是皇室的血脉,五皇子再嚣张,也不敢对皇孙如何!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不!”沈清澜猛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你不懂。现在不是时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程皎皎一怔:“为何?”
沈清澜惨然一笑,眼中泪光闪动:“太子被废,罪名是‘治水不力,致使民不聊生’。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若是让人知道我有了身孕……五皇子只需稍加运作,便可污蔑这孩子并非太子骨肉,甚至说是……说是来路不正的野种!到时候,不仅这孩子保不住,连累相府,连累你,连累所有支持太子的人,都会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
程皎皎如遭雷击,浑身冰冷。她只想到皇孙的尊贵,却忘了此刻的政治环境。太子被废,人人自危,这孩子若是公开,确实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五皇子诛杀所有人的利刃。
“那……殿下知道吗?”程皎皎颤声问道。
沈清澜摇了摇头:“消息隔绝,我无法传信给他。皎皎,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我这几日孕吐严重,府中大夫虽是我信得过的,但难免有疏漏。若是被五皇子安插的眼线发现端倪……”
“姐姐放心!”程皎皎握紧她的手,坚定地说道,“我懂些医理,姐姐若是不嫌弃,我日后寻了由头常来探望,帮姐姐遮掩。”
两人正说着,马车突然猛地一停,车身剧烈晃动。沈清澜惊呼一声,险些摔倒。程皎皎连忙扶住她,脸色苍白。
“怎么回事?”车外传来车夫惊恐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轻浮笑声响起:“哟,这不是太子妃的马车吗?本王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国公世子夫人。怎么?两位在这街头私会,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是五皇子萧景逸!
程皎皎和沈清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车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猛地掀开。萧景逸那张阴鸷的脸出现在眼前,目光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扫过,最后停留在沈清澜略显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五皇子。”沈清澜强作镇定,行了一礼,“臣妇身子不适,正欲回府。不知皇子拦路,有何贵干?”
萧景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清澜身上游走,最后停留在她尚平坦的小腹上:“身子不适?本王怎么听说,太子妃这几日总是呕吐不止,连饭都吃不下?莫不是……有了什么‘隐疾’?”
沈清澜脸色大变,强自镇定道:“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肠胃不适罢了,不劳皇子挂心。”
“是吗?”萧景逸似笑非笑,“若是肠胃不适,本王倒是可以送几个太医去相府,给太子妃好好瞧瞧。毕竟,咱们大楚的皇室血脉,可不能有半点闪失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如毒蛇般阴冷。
程皎皎心中一沉。他察觉了!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五皇子!”程皎皎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颤抖,“太子妃姐姐确实身子不适,我是陪她去药铺抓些安神的药材。若是皇子无事,还请放行,莫要耽误了病情。”
萧景逸转头看向程皎皎,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哦?靖国公世子夫人也懂医术?怎么?谢睢在边疆生死未卜,你还有心思管别人的闲事?”
“睢吉人天相,不劳皇子费心。”程皎皎咬着牙,毫不退让,“倒是皇子,光天化日之下拦截皇嫂的马车,若是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萧景逸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随即又笑了起来:“好一张利嘴!程皎皎,你最好祈祷你那夫君能活着回来。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清澜一眼,挥了挥手:“走吧。本王还有事,就不陪两位闲聊了。”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沈清澜的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她知道,萧景逸已经起了疑心。刚才那一眼,分明是在警告,也是在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