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佻的问话自然得不到回答,齐椰没再和方溧有半点互动,将全身心投入台上的演员。
制作人要操心的事情有太多,但也不必做到齐椰这种细致入微的地步,只是她对公事向来专心认真,没什么架子。
剧组里导演组有话语权,制作人有,像方溧这种跟组监制且身份特殊的人员也有。
三尊大佛坐镇,团队和谐得不像正常状态,少有大摩擦,偶尔因为意见不统一自由讨论,过后投票即可。
上次有过黑热搜的男演员也在场,齐椰对她讲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差别。
经历了一波纳米舆论引导,男演员心态不怎么好,加上排练厅的麦收音出了点问题,音乐那边让重来一遍。
齐椰劝了几句,挺耐心的,谁知道男演员当场指出她态度不好,刻意刁难。
“齐老师您工作态度有问题吧,您是不是瞧不起我?说的话也太刻薄了,好歹有点基本的尊重,不行吗?对我们双方都好。”
场子一时间因为男人的指责静下来,没有人窃窃私语,但心里都乱糟糟的。
通常情况下,没有演员会对组里的话事人翻脸,他做了第一个。
名不见经传的小透明,却要光明正大地和金主对着干,还是在出了错上了热搜之后,真是稀罕。
路捷摘下耳机扔在一边,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保持严肃还是该笑出来。
她倒是没什么感觉,但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如果被呛的人是她,男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太年轻了,沉不住气又做不到虚心,有什么情绪直接写在脸上,不知道怎么在这个行业待到现在的。
但当事人是齐椰,路捷摸不清她会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说不定齐椰气量好,完全不在意也是有可能的,她不好替人家做决定。
沉默还在蔓延,齐椰看了男人几秒,勾勾唇,看不出是笑还是恼。
“瞧不起你。”她重复了这几个字。
男演员被她看得心里发怵,但还是顶了回去:“嗯,您敢说没有吗?”
“有,你说有就是有。”齐椰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具体是哪里瞧不起你呢,如果说,觉得你展现的效果不够好,希望你重来也叫瞧不起,照你这么说,这里所有演员我都瞧不起,对不对?”
“还有刚刚,组里老师说麦故障了,让你体谅一下,我如实转达,这也让你不爽了?”
齐椰说完这两串话连多余的气都没喘,情绪十分稳定,甚至还有心情摸摸自己的碎头发。
可越是这样,就越有种压迫感。
她连发脾气都是清清淡淡的,一点都不浓烈激情,让人捉磨不透。
可尾音在上扬,确实是不友好的预兆,她在控制。
男人开始扯皮:“我不是说这个,之前我那个事情,您早就不愿意了吧?一直没说而已。”
哦,还敢提黑热搜的事,但确实不算什么事啊,芝麻大小。
齐椰轻笑了一声,指尖敲着手里的剧本,“从出事到现在,我有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只和你经纪人讲了让你注意私生活,我有在你面前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吗?”
这句话听起来轻轻柔柔的,其实很不客气了。
齐椰平常在剧场话不算很多,但这个人已经让她费了好多口舌。
方溧在这时将手机关上了。
她的手机没有静音,息屏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有人把目光放在她身上。
她眼底一片冷淡,十分费解。
一个学艺不精的艺人有什么资格在剧场高谈阔论要尊重。
多少人挤破头也想得到一个露脸的机会,没日没夜的努力也抵不过有些天赋。
而有些人,费尽心机得到了却又不珍惜,最后自己搞砸,简直是没脑子。
说来说去,方溧还是看不惯有人用这种语气对齐椰讲话,于是站起身走到台子边,淡淡地问:“你的经纪人呢,或是助理,在吗?”
或许该找经纪人谈一谈,看看还有没有必要再让这个人留在剧场。
小事都不能接受,之后演出肯定受不了压力,万一崩溃了怎么办?巡演总不可能因为他一个人停下来。
男演员听她这么说,脸白了一瞬,别别扭扭说助理出去了,这会儿不在。
他有点后悔刚刚跟齐椰呛声了,因为齐椰没说什么,反倒是方溧不愿意,他本质上还是有点怕的。
来之前就有人给他交代过,组里的几个人最好谁都别得罪,路捷不好惹,方溧更不是好说话的人。
男人本身就是不温不火,还想靠这部剧蹭个名,涨涨身价呢。
他不敢和方溧呛,抿着唇一言不发,窝囊得和一两分钟前不像一个人。
“算了。”方溧没耐心了,撩起眼皮又看男人一眼,“让你经纪人和我谈,你之后的档期有因为这部剧受很大影响吗?没有的话,先回去休息几天。”
她说完,挑了挑眉毛,看起来像是在笑:“你也累了,对吧?状态不好。”
演员在舞台上状态不好不是死罪,可态度比状态更重要。
从刚刚到现在,方溧在男人身上看不到半分积极进取的态度,再加上他讲话很冲,让人不舒服。
明摆着赶人的话男人不是听不懂,他有点慌了,下意识朝路捷的方向看。
他觉得导演总得说几句话吧。
但很可惜,路捷和他对视之后,慢吞吞点了头:“给你放假了。”
放假。
这话说得真好听,方溧没忍住笑了,发现路捷比自己还要损一点。
“齐老师,你什么意见?”路捷把话抛给当事人。
“可以。”齐椰忽略男人慌张的眼神,“大家先休息十分钟。”
说完,她转身坐回自己常坐的位子上。
方溧还站在台边,手腕松松地垂着,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取掉了,捏在手里盘旋着把玩。
齐椰觉得她这一瞬间很张扬。
休息期间剧场像一盘散沙,喧哗得很。
小张凑到齐椰身边安慰她,讲这个演员可能就是心情不好昏了头,撞上了,不用太在意。
不用他照样有别的人补上来。
齐椰笑笑:“嗯,我知道,没有很在意。”
她补充:“没有你们主任在意。”
刚刚好像有人比她还着急吧?
自己只不过是被呛了两句,就好像掰到有些人的心脏了。
小张干笑一声,八卦欲起来了:“主任平常不会多管闲事,但您过来之后,她多管闲事好几次了。”
“嗯?”齐椰很感兴趣,“具体怎么管呢。”
“我们平常吃的盒饭,您爱吃的必须多出来一份,主任单独交代的,自费。”
“还有水什么的,单子上原本都是矿泉水,她还寻思改成奶茶饮料气泡水之类的,您平常爱喝甜的,对不对?”
“她还经常在我面前夸您好,说您是她碰到过最好合作的人。”
小张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面对齐椰,她总是多出几倍的好感。
大概是上司对人家好,她也忍不住一边倒。
情绪又稳定做事又利索,相处起来和春风一样,这种人放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她常常觉得剧场有两处风景,一是方溧,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讲,靓哇。
二就是齐椰,为人低调又温和,平常不怎么化妆,一双大眼睛漂亮得很,偶尔戴个框架,妥妥的高知模样。
小张不存在精英崇拜,是真心觉得两个人很好。
齐椰没有躲这个话题:“嗯,我经常喝。”
她蓦地想到之前方溧给她带的椰椰紫米。
这人表达重视的方式真的很笨,不说也不宣扬,就那样自以为是地做。
谁会知道啊?
小张松了口气:“那就对了,看来主任没猜错。”
齐椰忍俊不禁:“你们主任聪明。”
方溧还需要猜吗?
作为从前形影不离的伴侣,这些事早就知道了。
作弊。
她们互相太了解,拿捏起来也就很容易。
就像她知道方溧拒绝不了,于是肆无忌惮地贪一些不负责任的身体接触。
而方溧,恐怕早就不觉得她们还是单纯的前任关系了。
一次次靠近,一次次试探,不都是带着目的吗?
要复合,要重归于好。
要把四年来的所有碎片打成粉末一口气咽下去。
结果会是什么?
齐椰跟了太多项目,看了太多公式化的剧情走向,可一时间,竟然想不出她们的结果。
医者不能自医。
她想自己也是这样,没什么救了。
她做不到在与方溧接吻的时候,还骗自己讲这只是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