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真的?”齐椰哑着嗓子问。
方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幽怨的眼神投射在身上。
她装作看不见,却也没有远离,不想再营造任何方便接电话的安静氛围。
今天已经被吵醒过一次,她做过让步了,这会儿没理由回避这通电话。
没什么不能当面说的。
就算是渝度的公司机密,齐椰应该也会让她听,像之前那样。
她不出声就好了,不会惹麻烦的。
方溧猜,齐椰应该不想让旁人知道她们从前的关系,这不利于工作开展。
和那种公众人物一样,私生活很影响工作进度。
她被路捷看穿是面对老成人的迫不得已,不能再把损害进一步扩大。
齐椰叹了口气,很无奈地嘟囔一句:“你真是小气鬼。”
手机铃声还在响。
她迟疑两秒,用胳膊蹭一下嘴唇,摸索着把手机拿起来,点了接听键。
“喂?”
那头空置两秒,响起一阵嘈杂,夹着风声与汽车喇叭声。
信号不太好,徐思沁的话断断续续传过来:“齐椰啊,我刚刚忘了和你说,我这次不到机场,你可能得在高铁站接我了。”
齐椰愣了一下,问:“西站还是东站?”
徊城的高铁站有两个,分别相差几十公里,和机场形成三个点位,方向截然不同。
如果跑错了,折返很麻烦。
“西站哦西站哦,我特地看过了,西站离你住的酒店近一些是不是?”
“嗯,是近一点。”
齐椰缓缓应下,抬眼看到方溧的眉毛微微皱着,横成两个浅浅的八字。
“怎么了?”她用手捂住手机底部,无声地问。
方溧轻轻道:“你把酒店位置也告诉她了。”
你当时都没有直接告诉我。
还是我和你要做的时候才有资格知道的。
好像除了她以外,谁去了解齐椰都轻而易举,不需要很费劲。
她在这方面排名垫底,没有任何豁免权。
但这是咎由自取来的结果,没什么好质疑的。
方溧已经没有不满意的资格了,齐椰对她向来有百分百的话语权和处置权。
“嗯?”齐椰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个醋也要吃吗?那管得也太宽了。
自己住哪里难道不能和朋友讲吗?不和朋友讲和谁讲?这不是吃醋,是无理取闹吧。
明明没有关系,占有欲却还是这么强,一副离了她就不能活的样子。
这种占有欲怎么不用在四年前?
偏偏四年前摆出的是那种可有可无的态度,让人心寒又痛恨。
电话还通着,齐椰暂时不能和方溧计较这个细节,只等着听徐思沁有没有下一句话。
希望没有。
“你嗓子怎么了?”徐思沁忽然警觉。
她注意到齐椰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仔细听起来完全是哑的,不那么清亮。
有时候开会要说很多话,齐椰说半天下来,嗓子也不会哑成这样,不太正常。
徐思沁有点担心她。
齐椰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捏捏嗓子,拎起喉头故作轻松:“晚上被子没盖好,感冒了,嗓子有点发炎。”
这是个万能理由,什么时候都好用。
说着这话,她没忍住瞪方溧一眼,却看到人家敛眸浅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阴晴不定。
她在心中诽谤方溧。
刚刚还吃醋,现在就因为自己的谎话乐得笑出来,变色虎啊。
“感冒是要注意点,你记得吃药,可别等我到了你还没好,我要骂你的啊。”
徐思沁以为徊城的冷气太好用,齐椰是一时没照顾好自己。
转念一想,齐椰和前任共事,心情也不会太愉悦,人在心情差劲的时候,确实容易生病,可以理解。
况且还维持着苦命的打工生活,制作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徐思沁深谙这一点,决定在去徊城时带上一些保健品。
齐椰是个很坚定的唯物主义且唯自己,除了自己,她什么都不愿意相信。
保健品在她眼中一直是骗钱的东西,哪怕是公认有益处的她也不吃。
钙片之类的更是不肯尝试。
徐思沁总觉得她缺乏各种维生素,但是劝不动这个固执的人,这次逮到机会了,一定要送出去几瓶才行。
齐椰不太想进行持续这通电话了,觉得捏起嗓子讲话太难受,于是敷衍:“行行行,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还有事吗?”
“没事啦,打扰你睡觉啦,再睡一会儿吧,爱你。”
徐思沁向来喜欢这种不正经的结尾,齐椰已经习以为常,并且云淡风轻地回:“行,我也爱你,拜托别再打了,我睡了。”
“嘀”一声,电话挂断。
方溧环着齐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在她腰侧凸起的骨头上敲打着。
“做什么?”齐椰扭了扭身子。
“爱你。”方溧说,一字一句的,很慢。
“我,也,爱,你。”
她连语气都模仿得恰到好处,酸涩快要从骨子里冒出来。
好羡慕。
好羡慕齐椰能和朋友开这种有趣的玩笑,轻飘飘地将爱这个字讲出来。
而她不能,她已经四年没讲这个字了。
爱的人吗?
是齐椰吧,是齐椰。
生活不是至幻至美的大电影,没有滤镜的渲染和刻意铺垫,主人公不是非要在一起才能得到圆满。
已经过去四年,方溧不敢肯定她们之间残存的那些是否称得上一个爱字。
哪怕现在说是一时激情也不为过。
如果有什么能表达她现在的心情,那大概是头上长长短短的三条黑线与六个点组成的省略号。
而齐椰和她的心情大体相同:“你不要乱吃醋。”
“我和徐思沁就是朋友,关系很单纯。”
她说得严肃,方溧立刻柔和下来,温声讲:“好,我不这样了,你别生气。”
似乎是害怕齐椰真的不满意,方溧只在她嘴角亲了一下,轻轻的,很尊重。
齐椰立刻躲开,神色复杂:“方溧,你越来越小心翼翼了。”
以前的方溧性格虽然木,但不在乎一切的人生态度让人羡慕。
哪怕不被很多人看好,也依然从容不迫地享受人生,有钱有安宁,她怎么笑都是大方得体的。
哪像现在这样。
时时刻刻都想着怎么讨好自己,有点狼狈,让人忍不住怜爱。
刚认识的那一天,方溧看她,也是这种感觉吧?
原来可怜与爱真的有可能混淆,界限实在是太模糊了。
“不一样的。”方溧垂着眸子。
“我......不太能放得开。”
在你面前,我没什么底气。
说难听一些,就是没脸。
“那就想办法放开,我喜欢玩得开的人。”
齐椰刻意加重了“玩”这个字,想要减少两个人之间天然存在的道德枷锁。
前任,多么戏剧性的名词。
分开四年后,她和前任又打到了床上去,一个冥顽不灵,一个毫无出息。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方溧呼出一口气,答得慢吞吞:“嗯,我会的,你想要,我就能做到。”
我们当床伴也是可以的,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好,我愿意的。
这些年跟了不少剧,也写过无数版废旧稿子,方溧见过的破镜重圆戏码少之又少。
市场饱和,这类题材已经被写得没办法开出花了。
观众似乎更加偏爱充满戏剧性又活力满满的搞笑段子,很少有人为了最后的重逢而吞下很长一段分别的前戏。
但这种戏她生吞了四年,齐椰也是。
把玻璃碎片咽进去会一秒致死吗?不会的。
细碎的渣会在不经意间滚进肺里,最后划出各种口子,让人因为倒灌的血窒息而亡。
好在,她们离窒息还差一步的时候,把不少东西安全地咳出来了。
咳出的方式就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忘我地拥抱亲吻,体验不负责任的负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