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方溧无暇顾及自己有没有退烧,而是坐起身换了件衣服,想去接齐椰回来。
她刚刚还担心自己睡过了,把小朋友一个人遗忘在学校。
对这种事的恐惧不是没由来的。
方溧还在上学的时候,没有人接送她,读的学校也离溧水很远,每周日下午,她都要攥着零花钱去坐公交。
家里的男性总是找不见影子,何粤又在牌场站不起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方溧脑海中甚至没有父母应该接送孩子上下学的概念。
因为从初中开始,她就在寄宿学校,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周末是同龄人最期待的时刻,而方溧不抱期待,在家或在校,对她来说好像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找到钥匙,方溧刚要出门,就见何粤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箱子,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
“脸怎么红成这样?”
何粤快步走过去,手搭在女儿脸上感受温度。
方溧不习惯她这种亲昵行为,稍稍侧开身子,“刚睡醒,空调温度开高了,热的。”
声音还哑着,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是刚睡醒所致。
何粤默默收手,满脸愁容:“怕不是发烧了呀?你头晕不晕?”
“不晕。”方溧随口敷衍。
“不舒服要给妈妈说的哦。”
何粤还是不放心,多叮嘱这么一句。
方溧三岁时得过一场病,就是发烧引起的,不过她不知道有这事。
当时是何粤一个人带着她到城里看病,待了十几天,医生见了都说不可能好,但后边就是好起来了。
从那之后,何粤对方溧不作任何要求,只求她平安。
“好。”
方溧其实对于这种关怀无动于衷,但分得清好坏,自然不会给何粤很多脸色看。
如果这句话是她爸说的,她连理都不会理。
去学校的路上有些堵,方溧无聊地刷起手机,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应该退烧了,眼前视线都比睡前清晰不少。
她口袋里还揣着没拆包装的棒棒糖,既然是齐椰准备的,就要随身带着。
这世上有好多现象都没办法用具体的话来解释。
就好比,为什么不爱甜食的人开始对荔枝味的糖情有独钟。
讨厌麻烦与无趣的人,又为什么能开着车在一条平凡的路上往返无数次。
有原因吗?
如果有原因,那会是什么呢。
难道是从前写了太多无厘头又充满戏剧冲突的故事,所以现在连灵魂也被沾染上那种放浪形骸吗?关掉手机的方溧这样想。
将车停在校门口,时间还有盈余。
校外人群混乱,方溧觉得车里很闷,就下车坐在校外的石头墩子上等。
中途有保安来找她,问能不能当家长志愿者,帮忙维持秩序,她婉拒了。
周遭吵闹得方溧头更疼,但这次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远远地看到了齐椰。
小朋友似乎还没打算离校,手里捏着一根扫帚,正漫不经心地对着干净的地面清扫。
脸上没什么表情,想来是被搞卫生烦得不轻,在磨洋工。
方溧走过去,观察她一会儿,喊了她小名,轻飘飘的两个字,椰椰。
小名是齐椰主动告诉方溧的,但她觉得叠字读起来很矫情,从前就不喜欢父母这样喊,现在也不让方溧这样喊。
方溧反而说她名字里有两个耳朵,喊小耳可以吗,齐椰也说不行。
没什么别的原因。
只是除了大名之外的称呼,从方溧口中喊出来都会让齐椰害羞。
“?”
听到名字,齐椰下意识抬眸,就看到满脸病容却笑得很温柔的方溧。
没有扎头发,应该是洗了把脸就过来了,穿着很低调的深色衣服,在人群里依然出众。
用俗一点的话讲,那就是方溧很靓,叫人不得不关注的那种靓。
齐椰无心打扫,将扫帚搁在墙边,走过去和她说话:“怎么不和我班主任说一声,让我自己回去,很不舒服吧?”
方溧不来接她,她打车回去就好,干嘛忍着难受还要跑一趟呢?
齐椰发现人一旦生病,就容易退回两三岁的状态,很幼稚,很难讲理。
“还好啦,让你一个人回家我不放心。”
现在人贩子很多,就算齐椰不是那种容易受骗的小孩子,也依然有被人拐走的可能,万一打车遇到了心怀不轨的司机呢?
坏结果方溧不能接受,一定要亲力亲为,出门前何粤说替她接齐椰,也被拒绝了。
方溧说着看了眼手机,问:“你还要多久?”
“现在就能走。”
本来还要一会儿的,但现在方溧来了,齐椰就不想干了。
她跑去和值班老师说了一声,说完就去教学楼一层拿自己的书包。
她们刚刚说话的位置是校园小情侣最偏爱的,有些人的男女朋友在校外,就会隔着大铁门讲几句话,不会太久,容易被领导抓着训。
齐椰也和方溧隔门讲话,莫名有种心虚感,就好像在和校外交的女朋友偷偷见面一样。
当然了,这仅是她单方面的幻想,绝不能被方溧知道。
如果被发现,恐怕连牵手这种小事都不行了。
方溧有时胆子很大,会骑机车,也能下海,房顶的破损她会搬着梯子去修,但有时胆子又很小,面对齐椰,她连触碰都要考虑很久。
两面性在方溧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齐椰对她的这点特色又爱又恨,既爱她正直,又恨她克制。
来不及想很多,齐椰已经走到方溧面前。
“书包我拿吧。”
“不给。”
方溧眼皮动了动,“怎么了?”
就回去拿个书包,怎么回来像吃了枪药一样。
“我很有良心的,不会让病号帮我拿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