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钟楼顶时,号角响了。
仪仗从宫门鱼贯而出。主教走在最前面,白袍金杖,神情肃穆,后面跟着十二名唱诗班童子。再往后,八个侍卫抬着一顶敞开的轿辇——
金发女孩端坐其上。
她穿着素白的袍子,半长头发披散下来,闭着眼,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呼——这哪是什么邪祟附体的妖女?分明是个我见犹怜的病姑娘。
莎尔露特站在贵宾席最边缘。
她攥着帕子,指甲掐进掌心,竟觉不出疼。
轿辇被抬上祭坛中央。人群渐渐收了声。
须发皆白的主教上前,展开经书,开始带头诵经。唱诗班的童声跟着浮起来,嗡嗡嘤嘤,绕着祭坛打转。
三轮诵经结束。老人合上经书,清了清嗓子,转向人群。
“以神之名,今日本座将在此,为艾薇儿公主驱除邪祟,并当众宣判——”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一弹。一小撮黄粉落入火盆,黑烟刚刚升起,轰鸣就响了。
“当——”
声音从钟楼顶端炸开,清越、悠长、铺天盖地。主教僵在原地,手里的小包差点滑落。
“当——当——当——”
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广场上所有人抬起头——钟楼空无一人,钟却自己在响。阳光在钟身上流转,淡蓝色火焰在钟锤上跳动,崩溅出的火星像金色的雨。
火盆里那缕黑烟,跟这一比,像小孩子的恶作剧。
人群里有人“扑通”跪下。
“钟自己响了!”
“神迹……是神迹!”
“神在说话!神在说话!”
主教的脸白得像他的袍子。他张嘴想说什么,但钟声和议论声压过了一切。
他猛地回头——
艾薇儿睁开了眼。
紫蒙蒙的眼睛,没有焦距。
紫蒙蒙的瞳孔,没有焦距。可她的脸微微侧向旗杆的方向——有个小灰团正悬在那里,翅膀张开,小小的身体被钟声震得剧烈颤抖。
她缓缓站起来,抬起手,指向天空。
灰雀俯冲而下,掠过人群头顶,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一人一鸟,在祭坛中央,在万人注视下,在还在回荡的钟声里,对视。
“公主不是中邪!她是被神眷顾的!”
人群开始欢呼。主教踉跄后退,撞翻了祭坛上的火盆。香灰泼了一地,又被风吹得四散飞扬。他嘴唇哆嗦着,想喊“妖术”——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刚刚也玩了一把。而对手明显更高端。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开挡路的侍卫。走到艾薇儿面前,就要伸手去抓她肩上的鸟。
“咕咕!”灰雀飞起。越飞越高,直至钟楼顶端。
咚——
最后一声钟响,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更响、更沉、更绵长。气浪从钟楼里炸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广场这头推到那头。
小小的灰影一颤。
黑豆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它从空中直直坠落,掉在钟楼楼顶。
艾薇儿也僵住了。
黑豆眼里的光,暗了。
它从空中直直坠落,掉在钟楼楼顶。
艾薇儿僵住了。
紫蒙蒙的眼睛还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了。最后一个画面是——钟楼的尖顶,湛蓝的天。最后一个声音是——小小的心脏停止前,那一声微弱的“咕”。
黑暗死寂降临。比阁楼里更深的黑暗,比铁窗后更寂静。
她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了一声——
“啊——”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撕扯出来。
下一秒,笼罩在祭坛上的光柱炸开了。
白光像海浪一样从高台向四周席卷。所过之处,所有人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得抬不起头。不是风,不是热——是纯粹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苏醒。
主教“扑通”跪下了。额头抵着地面,浑身抖得像筛糠。
广场上所有人,从贵族到乞丐,从侍卫到小贩,从老人到孩子——全都跪下了。
只有一个人没跪。
艾薇儿。
她站在祭坛中央,站在万人跪拜的中心,站在那团炸裂的白光里。
低下头,摊开空空的手掌。
毛茸茸的身体呢!?软乎乎的翅膀呢?!
指尖蜷起来,攥成一个空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