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艾薇儿盘腿坐在床沿，把从窗缝里挤进来的灰雀拢在掌心。

小小的一团贴着她指腹，心跳一声一声传过来，快而轻，像雨点敲在叶子上。

“辛苦了。”她摸了摸它毛茸茸的翅膀，又捏了捏胖乎乎的肚子。灰团子抖了抖，喙里吐出一颗草籽，落在她掌心。

艾薇儿愣了一下，无声笑了。

这小傻子。之前她饿得头昏眼花，它就从窗外衔来草籽，一颗一颗叼到她嘴边。见她不吃，还急得在手上蹦来蹦去。

后来不挨饿了，它倒养成了藏食的习惯，一直藏到现在。

她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那一晚。

浑身滚烫，意识糊成一团浆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是那个翅膀扑棱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硬生生把她从混沌里拽了回来。

后来灰雀抖翅膀，她的后背也跟着发痒，好像那对翅膀也长在自己身上似的。

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教导。她只知道，灰雀不再是她的眼睛、她的耳朵——它变成了另一个自己。

就像眼下，小东西在掌心中安静下来，心跳慢慢、慢慢，和她的叠在一起。

咚。咚。咚

分不清是谁的心在跳。

她嘴角一弯，将灰雀托到窗边。

去吧。

它蹭了蹭她的指尖，扑棱一声，消失在铁栏外的夜色里。

——

同一夜。城西废弃铁匠铺。

塞尔彼高蹲在地上，捧着一面铜镜，眯着眼对月光比划了半天，又调了半寸。

“都买齐了。”希拉特从后门挤进来，满头大汗，也往地上一蹲就开始往外掏，“磷粉、灯油、引线——殿下列的单子，我跑遍了半个城。够不够？”

塞尔彼高挨个掂了掂，“够了，剩下的留着备用。”

他擦了把脸上的灰，蹲在地上画起来：“祭坛正上方是钟楼。那口老钟十年没响了，但钟锤还在，挂绳也没断。咱们在钟锤上涂磷粉，挂绳浸油，钟楼四面各放一面铜镜——明天正午，太阳照到镜子上，光聚到一点，温度够高，磷粉自燃，挂绳烧断，钟锤砸下去。”

希拉特挠头：“你再说一遍，我脑瓜嗡嗡的。”

“简单说，”塞尔彼高站起来，“明天正午太阳升到顶点，机关就位，殿下就能借阳光施法。”

“那要是阴天呢？或者殿下施法失败呢？”

塞尔彼高把最后一面镜子用破布裹好，手上停了停。“那就硬抢。大不了拼了这条命。”

希拉特沉默了一会儿，咧嘴笑了：“哈哈，我开玩笑的。殿下的本事我还不知道？火烧兽鬼巢穴那回，我可没忘。”

两人收拾好东西，摸黑往广场走。路过水沟时，一道灰影从柳树上俯冲下来，稳稳落在塞尔彼高掌心。

灰雀嘴里叼着一小截炭笔。

塞尔彼高会意，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灰雀叼着炭笔，在纸上歪歪扭扭画了个圈，又啄了两下。

他盯着那个圈笑了：“殿下的意思是，钟声一响，就是动手信号？”

希拉特凑过来瞄了一眼，啧啧两声：“这鸟成精了吧？用魔法变的？”

灰雀歪头瞪了他一眼，扑棱着起飞，临走还甩了他一翅膀。

“嘿——”希拉特抹了把脸，呸了两声：“别说，这脾气，跟殿下一模一样。”

“少贫，该干活了。”塞尔彼高把图纸收进怀里，抬头望向钟楼。夜色里，那口古钟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在屋顶上。

“明天，成败都在那一声里。”

——

同一夜，西偏殿的烛火亮到三更。

莎尔露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一堆涂鸦。

妈妈被杀的噩梦、妹妹的突然失明、喝了药反而不能说话、父王深夜闯入妹妹寝室、格里菲斯的叛国、修女接连暴毙——她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摆，摆到最后，手指停住了。

有人在背后牵着线，而她就是那只被线牵着的木偶，亲手把妹妹推进了深渊……

女官端着一盏热可可进来，低声说：“殿下，该睡了，明天还要观礼呢。”

莎尔露特手指微微一顿。“流程单子拿到了？”

侍女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依您的吩咐，我抄了一份。主教会在第三轮诵经后当众宣读罪状——其中一条，是‘玩弄巫术，玷污王室血脉’。”

杯子一晃，滚烫的液体溅到手背上，莎尔露特却浑然不觉。

“巫术。血脉。”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冷笑起来——父王说那是为妹妹好，主教说那是驱邪。现在又拿‘玷污血脉’来定罪？”

“艾薇儿是我亲妹。”

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莎尔露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远处广场上隐约的火光。

“不管她做了什么——她是我亲人。轮不到一群外人，当着全城的面糟践她。”

“明天，我要站在妹妹能看见地方。”

——

大典当天，天才刚亮，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来人了。

小贩推着车在人群里穿梭，卖烤栗子的、卖麦芽糖的、卖劣质麦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伸长脖子往祭坛方向张望。老人们拄着拐杖摇头，说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王室给公主驱邪的。几个外地来的商人挤在人群里，操着外乡口音打听：“这公主到底犯了啥事？”

“嘘——听说是巫蛊，玩弄邪术。”

“不是说是玷污王室血脉？”

“都别瞎说！我听说公主根本不是什么私生子，是国王想拿亲闺女开刀！”

谣言像长了腿，在人群里窜来窜去。大典还没开始，已经吵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