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还没站直，被菜花蛇咬过的老妇已经绑好头巾出来了。

她扎紧裤腿，不忘提醒别人：“快把裤腿裤腰领口扎紧，蚂蚁钻身上痒得很。”

被窸窸窣窣的动静所扰，所有人都醒了，迷瞪着眼紧裤腿系裤腰。

老妇迈着不算蹒跚的步子走到白椿和武松身边，和他们打过招呼，转身面朝其他人。

“乡亲们，我有话说。”

扎紧口子的乡亲们聚在一处，大人们搂着自家孩子肩膀，没孩子的夫妇相互搀扶，一个人的双手交叠横在身前。

昭先生勾了勾腰间挂的三个驱虫香囊，坐在方脸大汉为他准备的木板上打哈欠，看向老妇的目光饱含不解与好奇。

老妇回头支使武松：“壮士，给我搬一块石头过来。”

武松下意识看白椿，没见白椿看他，这才动身给她搬来一块大石头。

老妇扯着他的胳膊爬到石头上，立马能和白椿武松平视。

她气沉丹田，轻轻吐息，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佛语，再睁眼，雨丝又落。

“乡亲们，昨日我们还和往常一般生活，祝大家的炸油条，李狗家的磨豆腐，孙姐家的裁衣裳。”

被提到的祝家李家孙家还没听老妇说话，眼里已经聚出泪来。

老妇又道：“一场雨，下了停，停了下，昨儿的泥水一来，我们就落得这般田地，你们说我们该如何是好？等雨停了再收拾泥污？或是想凑活过？”

人们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

“除了等雨停还能咋整？这是咱的家，再破它也是个家呀！”

“是啊，连狗都不嫌家贫，我还能不如一条狗？房塌了再起就是。”

“不过是点泥，今儿个铲明儿个铲总能铲干净。”

……

老妇伸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才说：“你们说的没错，可现在不能这般了，咱们得换个窝啦，祝家庄不能再留。”

“换窝？换哪去？”林大有当即推开挡在前头的人站在石头跟前和老妇对峙。

“祝大娘我当你年岁大是长辈，又有以前给师爷家做过厨娘对你敬重，因你在师爷家看过书大家伙也信你，可这回我就不听了！”

林大有原地跳脚：“我家祖祖辈辈都在祝家庄，我不挪窝！要让先人们知道我抛下他们走了那还得了？不得气得掀翻棺材板？！”

其他人也不赞成。

“是啊，祝家庄是咱的根，好好的要上哪去？不就是淹了泥水？泥水退了就好了。”

祝大娘游刃有余地等待，等他们说差不多了才张嘴：“我也不想走，但我不想再有人死，活到我这个岁数算是值了，可你们不成，你们还有的活，不能死。”

“啥？好好的怎么又要死人？你可千万不要瞎说！”

众人哗然，白椿和武松正要控制场面，又有手里盘着紫檀珠串的昭先生添乱。

“此刻只是毛毛细雨，风也不大，不过是蚂蚁带来诸多不便，驱赶就是，亦或滚水烫之，缘何有了生死之说？”

“再有，即便有事，也有官府出面，再不济还有邻近的都监可以调动，我大宋还挑不出个扛事的来吗？”

这一回，不只是祝大娘欲言又止，乡亲们也有口难言起来。

白椿下意识扫视在场众人，心中有预感，问道：“官府的人都去哪了？杀人去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他，独有林大有磕磕巴巴地说：“他他们……官老爷前日夜里……新纳十八房妾，为做喜事专门在山下林里围了一块风水宝地，建房时我们都去干过劳力。”

林大有不贴着石头站了，没了和祝大娘对峙的心思，退回人群中说：“前日夜里许是酒喝多了，昨日泥水冲过来……淹了。”

白椿听明白了。

“好在没杀人。”

武松察觉到祝大娘身形不稳，扶住她问：“还有话说？”

祝大娘点头，抿唇润湿后喊了一声，说：“大家伙儿要做能活命的人，我也不卖关子，如今见了老鼠蚊虫蚂蚁，这是凶兆。”

众人心里顿时没了主意，眉眼之间笼罩一层忧郁。

“地底下的虫有灵性，连它们都着急出来逃命，我们更不能落了下风，我曾在师爷府上看过一本书。”

祝大娘不站在石头上了，颤颤巍巍地抓着武松胳膊下了地，抹一把鼻子旁边的汗，接着说：“地虫有异多生事端，凶中见凶。”

不知是不是真如此，祝大娘话刚落下，人群五丈外的一棵大树骤然倒下，地面震动连脚底板都发麻。

“这……”

众人本是不信的，此刻见了树倒，纷纷信服祝大娘。

“只要能活走就走吧，只是，我们生来就在祝家庄，能上哪去？”

林大有拿不定主意：“可我家列祖列宗都在祝家庄，我要是走了，肯定要托梦骂死我。”

和他一样生了走心思的乡亲们眼中透出哀伤，以前温暖的家不再，只有满目疮痍。

风雨扑面在现下时节本是寻常，因为天降噩耗，又成了不吉之兆。

“难不成我要因为蚂蚁背井离乡？这是生我养我的土地啊！”

祝大娘喊久了累了，她也拿不定后面的主意：“想活命就留不得，留下来只有天上的老爷知道会不会叫阎王爷。”

白椿武松柴进站在一处，三人见乡亲们像是被雨水打湿的小鸟，头挨在一处悄声议论。

柴进：“我觉得祝大娘说的话有道理，以前下大雨我可没见过蛇虫鼠蚁样样齐全，何况多到要吃人了。”

他说完就跺了跺脚，把身上的蚂蚁震地上。

武松扯着白椿往旁边蚂蚁少的地方挪，说：“我怕再有泥水冲下来，刚才往山上豁口处瞧了瞧，我觉着树不对劲，它不往上长，却是斜着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