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茗举目一望，正见到一队异族人迎面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身长约八尺五寸，腰带十围，头戴鹰形冠饰，着交领左衽锦袍，腰束玄底金纹腰带，足下一双短靿皮靴，身躯极为魁梧壮硕，气势十足惊人。

——想必这就是此次华戎一行的主事人，右贤王孛儿布斤了！

陆茗心底暗赞一声，却有些意外于此人的容貌，除了轮廓深邃些，身材过于高大些，居然跟周人颇为相近。

想到这里，陆茗的脑海深处有一抹思绪飞快划过，只是那念头转得太快了，他一时没有抓住。

而另一边，兰弘之作为夜宴的主人早已迎上前去，与华戎来人一阵寒暄。

右贤王身边跟着几个属官，其中为首的中年男子竟是周人面孔，笑容十分得体，代替其主与兰弘之一番你来我往，好不热闹，末了，众人言笑宴宴，一同进厅入席。

期间也不知是不是陆茗的错觉，总觉得那个为首的异族王看见自己的时候，神色曾有过短暂的变化。但陆茗再找机会观察的时候，却似乎一切如常，哪里都很正常。

不过这个正常也只正常了那么一小会儿。

等到兰弘之向对面郑重介绍自家幼弟，而陆茗出于礼貌，与那位右贤王短暂对视的时候，却被对方深邃沉凝的目光盯得后背寒毛都一瞬间立了起来！

正当陆茗有些魂不守舍的时候，宴厅门口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乱。

原来华戎一行前来赴宴，竟有异族武士不肯除下佩刀与鞋履，想要这么直接进去，让一众伺候的兰氏仆从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毕竟在周人的印象里，进入室内是一定要脱鞋的，穿着鞋子就往屋里冲，那不是野蛮人吗？

更不必说解佩刀了。客人带着刀剑前来赴宴，这是要干什么？与夜宴主人打架吗？

见到这副情景，那位右贤王的属官，叫做张狸的，急忙上前一步，满脸歉意地解释道：“对于华戎武士而言，弯刀与他们的性命一样重要，所以从来刀不离身。”

“至于入室不下鞋履，这是华戎族人长久以来的习惯，呵呵，都是习惯........还望兰刺史见谅！”

结果话音还没落地，张狸就恨不得把刚才那番话吞回去重吃了。

原来是他们威严的大首领居然一言不发，直接解下了腰间佩刀扔给兰氏仆，又褪下短靴，率先一步走进夜宴大厅。

随行武士见状，互相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去刀，褪靴，齐刷刷跟随大王的步伐进厅，毫不拖泥带水。

兰弘之眼带笑意，在前面引右贤王入席，一片其乐融融。

后头的张狸一边尴尬笑，一边打哈哈企图蒙混过去：“哈哈，哈哈哈......入乡随俗，入乡随俗嘛啊哈哈哈哈......”

回过头却暗自纳罕：是错觉吗？为什么总觉得这位动辄能止小儿夜啼的大魔王，心情突然变得愉悦起来了？

右贤王身份贵重，兰弘之设了平席，与对方分席平坐。往下是陆茗和刺史府的掾属们，而华戎一方的几名属官亦是如此，在另一侧依地位高低依次落座。

今夜设宴款待北地来客，除了要给对方一行接风洗尘，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试探对方对于结盟的态度。而经过刚才那一遭事，兰弘之已经心里有了底，入席之后稍作寒暄便吩咐开宴。

因为宴请的宾客是异族人，大周上层宴饮时的那些黄老之风，清谈玄学，以舞相属之类就不太合适了，所以夜宴上只备了醇酒、美食和歌舞。

兰弘之作为宴会的主人，率先起身举杯，抑扬顿挫地吟罢祝酒词后，在一片“饮胜”的声音中，与在座众人同饮。

陆茗饮罢放下酒杯，微微皱了皱眉。

尽管他已经习惯了别人形形色色的打量目光，可这队异族人着实有些奇怪。主也好，从也罢，怎么看人的目光都恨不得要让人浑身发毛一般？真是奇哉怪也。

这么想着，陆茗还是忍不住抬起头向上首方向望去。结果这一望，却正巧撞进一双深深凝视着自己的鹰眸之中。

陆茗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慌，不由一把掐住了掌心里的珊瑚手串。

即便无礼视线被人发现，那位异族王也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目光落在陆茗身上须臾不离，还突然开口，打断了宴会主人的侃侃而谈。

“这位小郎是兰刺史的亲弟，唤作‘茗之’的？几年前我去贵府拜访的时候，倒是不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