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苍纪靠在冰冷的桥墩上，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却扯出一个笑容：“还行……死不了。就是你太瘦了，硌得慌。”

许庄舟懒得跟他斗嘴，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和药剂，递给他：“省点力气，把药喝了。”

叶苍纪接过，仰头喝下那味道古怪的药剂，眉头都没皱一下。喝完，他看向正在警惕观察四周的许庄舟，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喂，小吸血鬼，你认路的本事比我想象的强点。”

许庄舟头也没回：“不然你以为我这几年是怎么避开你那些‘偶遇’的？”

叶苍纪低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许庄舟下意识地转身，伸手想替他拍拍背，手伸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叶苍纪抓住他停在半空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和略显单薄的胸膛。许庄舟像被烫到一样想抽回手，却被叶苍纪稍稍用力按住。

“别动，”叶苍纪的声音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许庄舟身体僵住，感觉到叶苍纪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麻的痒意。他能通过手心感受到叶苍纪胸腔的震动和那份强装镇定下的脆弱。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桥洞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和两人交织的呼吸。月光从桥洞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种无声的依靠与信任，在这逃亡的间隙里，悄然滋长。

休息了约莫半小时，两人再次上路。这一次，叶苍纪的状态似乎好了一些，至少不用完全依赖许庄舟背负，可以勉强被他搀扶着行走。但速度慢了很多。

按照林晚给的地址，“忘川集市”位于邻省一个以喀斯特地貌闻名的偏远山区。乘坐常规交通工具风险太大，他们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式——步行结合一些非正规的货运渠道，一点点靠近目的地。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两人真正意义上“相依为命”的旅程。

他们昼伏夜出，像两只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舔舐伤口，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白天，他们会寻找废弃的房屋、山洞或者茂密的林地藏身，由许庄舟负责警戒和寻找食物（主要是动物血液和野果），叶苍纪则抓紧一切时间调息恢复。

夜晚，是他们赶路的时间。许庄舟的夜视能力和速度是最大的依仗，而叶苍纪虽然力量未复，但他丰富的野外生存知识和通过阴影感知危险的能力，多次让他们化险为夷，避开了潜在的威胁和猎魔人可能布下的陷阱。

在这个过程中，争吵和磨合几乎不可避免。

“走这边，这边的能量流动更‘脏’，更适合我们隐藏。”叶苍纪指着一条雾气弥漫的山谷。

“那边地形太复杂，你的身体撑不住。”许庄舟看着地图，指向另一条相对好走些的山路。

“听我的，猎魔人最喜欢在那种‘干净’的路上设伏！”

“你的判断就一定对吗？上次你说那个山洞安全，结果里面住着一窝变异蝙蝠！”

“那只是意外！而且最后不是你把它们都解决了吗？”

“那是因为我反应快！”

往往要经过一番激烈的（通常是许庄舟冷着脸反驳，叶苍纪嬉皮笑脸地坚持）争论，才能最终决定路线。但奇怪的是，每一次争吵之后，他们对彼此的了解似乎都更深了一层。许庄舟开始学会考虑叶苍纪那套关于能量和直觉的理论，而叶苍纪也渐渐尊重许庄舟基于地形和体力消耗做出的理性判断。

叶苍纪的伤势恢复得极其缓慢，本源亏损不是那么容易弥补的。有几次夜里赶路，他会突然脱力，几乎晕厥。每到这时，许庄舟总会沉默地将他背起，或者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让他靠着自己休息，同时警惕地守夜。

有一次，叶苍纪发起了低烧，意识有些模糊，浑身冰冷，蜷缩在许庄舟怀里瑟瑟发抖。许庄舟翻遍了背包，也找不到合适的退烧药。看着叶苍纪痛苦的样子，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再次咬破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液喂给他。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让对方好起来的急切。

或许是连续饮用许庄舟的血液产生了某种累积效应，也或许是生死边缘挣扎后身体潜能的激发，叶苍纪在喝下血液后，低烧竟然真的慢慢退去了。第二天醒来时，他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甚至能自己走更长的路了。

他看着许庄舟手腕上新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咬痕，金色的瞳孔中情绪翻涌，最终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许庄舟别扭地拉下袖子遮住伤痕，语气硬邦邦的：“……只是不想被你拖累。”

叶苍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东西，让许庄舟莫名地心跳加速。

除了应对危险和伤势，日常的琐碎也同样考验着两人。

比如食物。许庄舟可以依靠动物血液和特制药剂，但叶苍纪需要更正常的食物来补充体力。许庄舟不得不学着辨认野果、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甚至在某次经过一个偏僻的农家时，用身上仅剩的现金偷偷“换”了一些干粮和肉干。当他将烤好的、虽然卖相不佳但总算能吃的兔肉递给叶苍纪时，对方那惊讶又带着点戏谑的眼神，让他恨不得把肉直接塞进对方嘴里。

“没想到我们养尊处优的小吸血鬼，还有这手艺？”叶苍纪一边啃着兔肉，一边调侃。

“不吃还我！”

“吃，当然吃！我们庄舟亲手烤的，毒药我也吃。”

比如洗漱。在一条清澈的山涧边，许庄舟背对着叶苍纪，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脱衣和水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而当轮到他时，他几乎是跳进水里，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仿佛后面有厉鬼在追。

叶苍纪靠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仓惶的背影，笑得肩膀都在抖：“喂，都是男的，你害羞什么？还是说……你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

回应他的，是许庄舟恼羞成怒泼过来的一捧冷水。

这些看似尴尬、琐碎甚至有些好笑的日常，一点点消磨着两人之间最初的隔阂与对抗。许庄舟发现，叶苍纪并不总是那么讨厌，他聪明、坚韧，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候，也能苦中作乐，用他那套歪理邪说来缓解紧张的气氛。而叶苍纪也看到了许庄舟冰冷外表下的责任感和……意外的纯情与笨拙的温柔。

第七天的夜晚，他们终于抵达了纸条上标注的区域——一片被浓雾笼罩的、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根据地图和林晚模糊的描述，“忘川集市”的入口，就隐藏在这片迷雾之中。

浓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能干扰感知。许庄舟的夜视能力在这里大打折扣，叶苍纪对能量的感知也变得模糊不清。

“跟紧我。”叶苍纪的神色严肃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恢复不多的阴影之力，在周身形成一层极淡的、如同指南针般指向某个特定方向的阴影波动，“这雾有古怪，是某种古老的迷阵。入口的方位在不停变换，只能靠影兽的血脉本能去捕捉。”

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雾中艰难前行。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耳边回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走了不知多久，就在许庄舟怀疑叶苍纪的感应是否出错时，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隐约出现了一点摇曳的、如同灯笼般的光芒。

“到了！”叶苍纪精神一振。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那并非想象中热闹的集市，而是一个隐藏在巨大山体裂缝中的、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裂缝前矗立着两尊造型古朴、饱经风霜的石兽雕像，一尊似蝠，一尊似狼，它们空洞的眼窝注视着来客。裂缝深处，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灯火，以及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不同气息的身影在晃动。一股混杂着草药、香料、金属、血腥以及各种难以名状气味的奇异味道，从裂缝中飘散出来。

这里，就是“忘川集市”，黑暗世界与边缘种族的交汇之地，法外之所。

许庄舟和叶苍纪站在入口处，看着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都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知道，暂时安全了，但同时也踏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未知领域。

叶苍纪侧头看向许庄舟，因为消耗力量而脸色更白，但金色瞳孔中却燃烧着熟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准备好了吗，我的吸血鬼？我们的‘蜜月’之旅，看来要换个刺激点的地方继续了。”

许庄舟无视了他那欠揍的用词，看着眼前神秘的集市入口，暗红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坚定。他扶住叶苍纪的手臂，低声道：

“少废话，进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