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深处。
阿娜尔罕缓缓睁开双眼。
无边无际的灰色铺展在视野之中,整片空间空旷寥落。平整的雾层铺在脚下,缓慢浮动流转。上方没有规整的边界,混沌的灰调笼罩所有视野,将整片区域封成密闭的空间。
“队长。”
阿娜尔罕转头,视线穿透层层薄雾,几名队员的身形从朦胧雾气里缓缓浮现。
“都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她问。
“嗯。”队员们陆续从灰雾中走出,声音从雾气里透出来,带着一丝侵蚀过后的干涩,“就是头有点沉。”
阿娜尔罕迅速抬眼扫过在场众人,眼底眸光一沉。此前陷入幻境的七名队员与村支书,都不在此。
她下意识抬手按压耳边通讯耳麦,指尖触到的却不是熟悉的设备外壳,而是平整冰冷的断裂金属截面。耳麦外壳切口整齐利落,分明是被极致锋利的东西一刀切断。
她立刻快速核验全队通讯耳麦,赫然发现所有人的设备尽数损毁。每一只耳麦的破损方式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彻底失效,切断了小队与外部指挥部的所有联络。
阿娜尔罕将损坏的通讯器收进口袋。目光扫过四周流动的雾层。
整片幻境的雾气拥有固定的流转轨迹。雾气循着稳定的环形路径持续运转,层层回旋聚拢,在空旷虚无的空间里织出巨大的环形涡流。
这里便是诡域最深层的幻境。
阿娜尔罕蹲下身,探入脚下浮动的雾层。微凉的触感覆上皮肤,质地黏腻厚重。她搅动了几下,雾气受外力搅动短暂散开,随即自主收拢复原,没有丝毫变化。
她收回手,站起身。
“保持阵型,先找到其她人。”
几人呈菱形阵型向前推进。脚下没有实地,踩下去都仿佛踩在厚厚的淤泥里,每一次落脚都会承受下沉的拖拽力。雾气浓度随着她们的前行不断变幻,疏密交替,稀薄时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神情,浓稠时连伸出去的手臂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些浓雾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类似水汽的湿润感,又有某种说不出的黏腻。
走了大约好几分钟,前方绵延的雾层突然散开一片,一点细碎的光亮穿透厚重灰雾,稳稳定格在远方。
整片混沌灰暗的幻境之中,这束光亮是唯一稳定的参照物。
光线极其浅淡,色调柔和,几乎与周遭底色融为一体。若不是雾层恰好短暂散开,无人能够捕捉到遥远的光源。
阿娜尔罕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光点的位置。孤立的光点持续明暗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在雾色之中。
“过去看看。”
小队整体变换行进路线,朝着光点前行。
随着距离拉近,细碎光点延展扩张,朦胧的光晕逐层铺开,裹挟四周的雾气缓缓退让,如同密闭的幕布缓缓向两侧开启,展露出幕布之后全然不同的崭新场景。
阿娜尔罕停下行进的脚步,身后所有队员同步驻足。
静谧的幻境深处,一片澄澈无垠的海域完整铺展在众人眼前。
水色澄透得不可思议。近岸处是浅浅的琉璃绿,水底的细白沙粒清晰可见;再往远处,颜色渐次加深,从碧绿过渡到湛蓝,又从湛蓝过渡到深沉的钴蓝。每个色层之间的边界都柔和至极,像是画师用湿笔在宣纸上晕染出来的渐变,没有分明的交界,只有浑然天成的色彩流动。
平整的海面静谧无波,表层光滑通透,如同被打磨了千万年的宝石。月光从上方垂直落下,镜面般的水面将天空完整地倒映在水中。水下珊瑚错落排布,色彩温润,成群水生物穿梭游走,动静相宜。
身后是荒芜死寂的灰色幻境,身前是鲜活静谧的宝石般美丽的海。
她们向前踏出一步。
仅此一步的距离。
身后所有灰色雾层消散殆尽。整片虚无混沌的幻境空间彻底隐匿,不留半点残留。众人双脚踏上松软细腻的白色沙滩,身后彻底失去退路。
“这是……海?”一名队员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
水温温的,带着一丝属于四月初的暖意,裹挟独属于水域生态的鲜活气息。海水漫过手背,有细小的鱼苗被惊动,从她指缝间飞快地窜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银色的残影。
阿娜尔罕沿着海岸线走了几步,俯身触碰细软的白沙。
沙粒极细,白得近乎纯色。颗粒在指腹下滚动,带着微微的涩意,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浅水,激起细碎的水纹,随即被平稳的水流抚平。
眼前所有景致触感真实完整,细节饱满鲜活,是耗费极致庞大的力量,才能复刻出的完整场景。
但比起幻境,更像是某处真实存在的角落,被生生搬到了这片幻境的深处。
晚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海盐味,还有一丝属于热带海域特有的混合气息。那是珊瑚、藻类、海水与月光共同作用才能产生的味道。
此前指引小队前行的明暗光源,此刻彻底显露真身。
辽阔海面之上,一艘停泊的船只顶端,信号灯静静亮起,微光稳固,悬浮在平整的海面之上。
——
村落的夜色依旧沉凝。
宋昕伫立院门外,裙摆随周遭稀薄的气流轻微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