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郡王末了更是当众叹息，摆出受委屈的长辈姿态，字字带着施压：“臣老矣，余生无几，不为自家求富贵，只为宗亲留体面、为朝廷分烦忧。若今日朝堂执意不许，便是寒尽天下宗室之心，日后再有天灾地祸、万民困顿，我姬氏宗亲，再无人敢为国出头、为民请命！”

官家见两边吵得脸红脖子粗，赶紧收尾，说此事再议看，回头就拉着司景熹到御书房商议对策，官家的想法很简单，若开了这个头，日后的麻烦只会一个接着一个。今日请求田庄得手了，明日就能跟他说，小老儿，你的龙椅借我坐坐。

司景熹叹了口气，这些老宗室就是豆腐上的灰，拍不得，一个不留神，人家就直接倒地，也就是顾念安口中常说的碰瓷，颤抖呻吟着：“不得了，我现在气得全身都疼，这下你多了个爹啦。”

一到熙和居，就见顾念安正坐在地上跟屋里的几个打纸牌。早上才回来，睡了一觉就能精神饱满，司景熹突然有些嫉妒，他推开门，冷着脸坐在罗汉床上。顾念安背脊一凉，赶紧放下手中纸牌，吩咐桉柒上茶，山雨上点心，海棠将地上收拾一下。桃花见自己没有被安排任务，赶紧给自己找活干，说她去点上清心安神的薄荷香。

“怎么啦？”顾念安凑到他身边，接过桉柒端来的茶：“先喝口茶，有什么事慢慢说。”

司景熹瞥了她一眼，喝了一口茶，说出了宗室请求将艼山划为宗室私庄的事情。顾念安闻言，不由蹙眉：“这是官家自己的家事，让你插什么嘴？”

“是家事，亦是国事，”司景熹沉吟，“若此事开了先例，日后宗室必定会变本加厉，天朝多的是这样人迹罕至的地儿，他们大可直接一把火烧了，然后就来卖惨，让官家把地给他们。别的不说，我们岂不是要忙死。”

顾念安深以为然，她都没想过这一层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司景熹放下茶盏：“还能怎么办，官家自己的儿子是判太常寺，本该他来管，如今倒好，让我来做这个坏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官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你也不好意思把事情提给代王了。”顾念安叹了口气：“难怪常言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场大雪，让代王的势力全毁，也让他躲过了难缠的宗室。”

司景熹摇了摇头：“就算代王回来了，官家也不会将此事交给他的。”

“为何？”

“代王妃如今是都城的老好人，代王回来必定会和稀泥，直接把地划给他们，宗室得了他的人情，日后议储，定会帮忙，那个雍郡王又可以搬出三皇叔的架子，为代王说情。”

“所以，这事还得代王回来之前就办妥了，否则他一回来，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对。”

顾念安轻轻抚上司景熹心口，为其顺气：“事急则乱，事缓则圆，左右代王还在路上，实在不行，我们可以使法子拖一拖，代王妃就算想动手，也不宜直接出面，我们还有时间可以想办法。”

司景熹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脸，“你说得对。”

点心直接摆上餐桌，晚膳是司景熹亲手下的面。骨头汤熬得汤底，不知怎的，他做得汤底甚是香浓，应是拌了葱油，芝麻油，其余的就吃不出来了，上面铺了爆炒过的虾仁，火腿片，荷包蛋，青菜，切片炸了油的香菇，几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腐。知道顾念安喜欢吃辣，他还特地在她那碗夹了一点爆香辣椒油。

这面甚是爽口有嚼劲，顾念安全程低着头吸溜面条，抬头时碗底连汤都没有了，她吃了一块奶皮槐花糕，浓郁的奶香将辣压了下去，司景熹让人给她再添一碗，只是不许加辣椒油了。

最终，顾念安连吃了三碗面，幸福地靠在罗汉床上傻笑。见司景熹坐了过来，她猛然起身：“我想到了。”

司景熹眼神一亮，顾念安连忙补充道：“不过，是个馊主意。”

朝堂上，雍郡王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装都懒得装了，声震丹墀，誓死恳请下诏开荒、以宗身担责之时，官家终于缓缓开口，“卿等皆言艼山瘴毒尽除、是天赐可耕吉地，司农寺却坚称土存火毒、地藏瘴劫。口舌争辩无凭，空耗朝议。”

龙眸沉沉，落于志得意满的雍郡王身上，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推辞的君令：“朕命你率一众联名宗室，即刻亲赴艼山实地勘察。你亲自验水土、观地气、辨瘴根，若果真全无祟毒，归来朕便依你所奏，准宗室开荒垦殖、安置流民。若地毒未消、山祟仍存，此后便永久禁言开荒，再不得妄议天恩地利。”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雍郡王喜出望外，只当官家被宗室连□□宫妥协，将最后的勘验权交到了自己手中。他满心都是万顷良田，当即欣然领旨，带着一众兴致勃勃的闲散宗室，浩浩荡荡奔赴艼山。

他们满心笃定，此行只需走个过场，便可名正言顺吞占艼山。

雍郡王一众宗室来到艼山山脚时，已近黄昏，登高俯瞰整片山岭，正意气风发，指点山河，畅想日后垄断药利、世袭良田的富贵光景，口中还不断讥讽文臣迂腐守旧、错失天赐基业。

就在他抬手扬声、扬言归来便请旨划地的瞬间——

山头无风骤暗，漫天黑雾自山谷地底翻涌而起，瞬息笼罩整面山腰，浓得化不开的黑瘴沉沉压顶，将一众宗室尽数困在原地。

二月里本就有倒春寒，此刻黑雾翻滚，寒意阵阵，在场的人仿佛要被冻僵了。

雾中先是飘出缕缕幽绿磷光，点点浮曳，如百年瘴鬼夜游。

未等众人惊慌回神，数尊丈高黑影自黑雾深处缓缓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