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是那些没什么积蓄的新来的医官,就连夏连知这些从前在皇城里赚了不少银子的人,脸色都不那么好看——谁会嫌钱多?
石栖梧就算是想安慰大家的情绪都难以开口——他自己也被扣钱了。
夏连知感叹,原以为讨琥珀公主欢心,得些甜头,结果,她身子抱恙,罚得钱两厢抵消,他们也没挣多少。咋地,她病了就是累倒了,他们这些没染上时疾的倒是偷懒了?三个月的收入一百三十五两,都够夫人做多少身衣服了。
桉柒还说,由于琥珀公主这一病一直到今日方才大好,睿王府纳征下聘礼,之后须得待字闺中,学习规矩,即便是想给药局的人送礼也不成了。
顾念安终于明白司景熹说的话,这就是官家的手段。琥珀公主是和亲公主,她即将大婚,却染上了时疾,定要有所表态,才能捂住大乌使臣的嘴。拿药局的医官开刷,众人定会对琥珀公主敬而远之,婚后若有人还想上门看诊,都得小心翼翼。
当然,海纭也有不少事情。她被皇后禁足,在府中听闻了此次时疾,斥资在天街最繁华处搭起锦绣长棚,红绸垂落,侍女列立,排场盛大规整,引得满城人驻足。棚中日日熬煮清润米汤、蜜梨甜水,又备下温热杂粮粥,无偿施予往来百姓。
不施药剂、不议医理,只求温饱周全,万无一失。
往来百姓饥渴得济,无不躬身道谢,坊官亦日日在册记录善举。一时之间,人人称颂海家仁厚,海家娘子金枝玉叶,心怀万民。
这番声势浩大的布施,稳稳压住了一众世家贵女,皇后妹心中稍安,自觉总算挽回了颜面,将此前无知误事的污点尽数遮掩。
海纭在府中听闻都城百姓对她的赞许,甚是欢喜。只是施汤赈济只能算寻常善举,人人可为,算不得独到矜贵。如今满城皆受山火烟毒侵扰,若能制出一味专属辟疫的香珠赠予都城中女眷、宫中熟人,既能彰显心意别致,又能稳稳坐实自己懂礼善思、体恤时疫的贤名,远超单调施汤的俗套。是以,她开始翻阅从前女学的医书,开始琢磨起合香珠了。
很快合香珠便做好了,海纭让人送给从前交好的姐妹,她们纷纷都说效果极好,海纭更得意了,而后入了宫,还送给了皇后,以及不少妃嫔。
海纭走后不久,皇后宫里的小公主先是频频闷咳、小脸憋红,紧接着胸闷气促、喘息不止,昏昏恹恹连汤羹都咽不下,小脸青白,险些闭气。
皇后又惊又怒,急召御医。御医细细辨症之后,说是稚子肺虚,遭燥烈异香熏蒸,肺气郁闭,是香珠辛燥过火,险些灼坏幼肺。若是再佩戴半日,浊气入里、肺痈成形,便是回天乏术的大祸!
皇后将海纭制作的合香珠拿给御医,御医察看之后摇了摇头,说制作合香珠的人全然不懂医理,不知烟尘疫气属燥热郁肺之症,最忌浓烈燥香扰动肺气。合香珠里只一味搜罗名贵香料,将檀香、沉香、辛燥香材胡乱糅合,非但不能祛烟尘疫气,反倒燥气伤肺、加重时疾。
风声悄无声息传遍内廷。
恰逢宫外也流言四起,诸多佩戴香珠的贵女,尽数出现胸闷咳喘、喉间灼燥的症状,原本轻微的时疫小疾,尽数被燥香引重。
太后得知此事,干脆下令,禁海纭再入内廷,禁再参与任何公私赈灾善举、收回近期所有善行记名,且命其闭门自省三日,抄录《内训·慎德篇》,思己之过。
太后此番,恩威并施,小惩大诫。官家也没再说什么。海正也是看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女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再留着,只怕哪日就要大祸临头了。是以,禁足过后,让人将海纭送到东郡老家,对外就说,是陪她的堂姊堂妹去了。
顾念安无奈地笑了笑,咳了两声,吓了桉柒一跳,她安慰道:“没事的,不过是在艼山呆久了,难免吸入灰尘。”在艼山,她除了吃饭喝水,其余时间都是带着口罩,就连睡觉都不敢摘下来。
幸得她此次出行带了足够的口罩,出发前人手一个口罩发给药局的人,他们这才能熬到回城。
海棠端来了沙参百合润肺汤,汤色温润似琥珀,汤润不腻,甘味绵长,一口下去,喉间燥意顿时消了大半,胸腔一片舒缓清凉。
顾念安示意桉柒接着说。
相比之下,代王妃的做法就高明多了。
她先是给平和药局捐了不少银铤和药材,接着又放了一大笔银子在都城几家药铺中,说是免费为都城的百姓看诊以及发药,用的是代王的名义。百姓果然都夸起了代王。
而后,她入宫赴宴,皇后的小皇子玩耍时脚下打滑,眼看就要滚下台阶,她眼疾手快,接住了小皇子,自己却不小心崴了脚。皇后对她心存感激,日后一有宫宴,也都叫上她。
是以,代王妃在都城诰命夫人中的地位直线上升,各家宴会纷纷邀请她。
之后,皇后的小公主病了,宫里有了风声,代王妃命人暗中告知拿了海纭香珠的几家贵女。原来,那些贵女知道海纭不通医术,拿了她的合香珠之后就束之高阁,对外却说她的合香珠效果极佳,为的是不得罪她。得知小公主险些丢了性命之后,贵女们纷纷装病,说她们也有不适,这才躲过了一劫。否则,若当真出了事追究起来,贵女们只怕会受到牵连。几家人从此只当代王妃为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