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窗外美丽国的夜晚很安静。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坐在那儿,给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腾出一段不需要被填满的时间。
京都,出租车里。星优坐在后座,隔着一条马路,隔着那扇透明的玻璃,看着远处大厅里那个正在打电话的身影。她看着那个人的身影,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隔着一道她永远无法跨过去的马路。
她忽然想写点什么。
她侧过头,对前面的司机说:“师傅,有纸和笔吗?”司机从储物格里翻出一本旧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递给她。星优接过来,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字。
我在路边看到了形形色色的路人。有情侣,有母子,有父女。有幸福相依的,有争吵打架的。我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要吵架呢?明明相爱才是最可贵的,为什么要用珍贵的时间用在争吵上呢?
她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又像是只是需要缓一口气。
我曾经看过一篇文章,叫《我等你到三十五岁》。如果到那时候你还不来,我就找别人了。我觉得我等不到三十五岁,那太漫长了。理智告诉我,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还等你做什么呢?但是我的心放不下。我尽力让自己不去想你,但是有时候情绪上来了,我也控制不住。
她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几秒,像是在等眼眶里那层水汽散去。
我有时候躺在床上,反反复复睡不着。过去的种种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我曾经那么幸福,后来怎么就变了呢?我无数次自责,当初的我幸福唾手可得,现在的我,甚至不知道我是怎么把它弄丢的。
字迹在这里洇开了一个小点——不是墨迹,是水滴。她的手指在那一点上停了一下,然后翻过那一页,继续往下写。
每个没有你的深夜,我也反复劝自己,放下吧。你是自由的,我也是自由的。道理全都明白,但是情绪不受控制。我有时候在想,是因为你太优秀了吗?失去了你,这辈子也许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和你一样的人。还是因为自己太爱你了呢?我不知道。脑子里乱得很。
她停下来,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甚至连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算是给你写信吗?但是我们已经分手了,我又有什么理由给你写信呢?如果你还爱我,你看了会让你痛苦。如果你不爱我了,你看了也是给你增加烦恼。两者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我也给自己定一个目标吧,三十岁。定在三十岁。如果我们真的注定没有缘分,那就祝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开始我的新恋情。我保证我会遵守约定,我会等你到三十岁。反正这封信也不会寄出的,请允许我情绪再次反扑。
陆霏依,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为什么最后不能是我呢?没有你的时间里,一分一秒对我来说都是煎熬。人们说人应该知足,拥有过就应该满足。但是我不满足。我想拥有你往后的所有时光,而不是短短的一段。你那么美好,我想凡是喜欢的人都不会想只拥有你一段时间吧。请允许我贪心,我真的想拥有你一生一世。只是好可惜啊,上天没有垂怜我,让我失去了你。
她的眼泪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擦,任由它洇着。
也许老天认为我拥有的东西太多了,人不能同时拥有那么多。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想对老天说,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换一个你。
她又停了一下。
算了,人不能太贪心。如果注定不能再次拥有你,那我也想你往后岁岁平安,幸福绵长。
陆霏依,我真的好爱你呀。
她写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没有再看那封信,只是把笔记本和笔还给司机:“师傅,谢谢您。”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接过本子,没有多问。
星优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色上:“师傅,我们去机场吧。”
司机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出租车驶入主路,京都的街景在晨光中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星优靠着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街道、路口,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后视镜里。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出租车在机场出发层停下。星优下了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办完值机手续后往安检口走。经过大厅垃圾桶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封信。她低头看了它一眼,停了一秒,然后把它轻轻放进了垃圾桶里,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那封信躺在一堆废纸中间,被揉皱的边角微微翘起。机场的灯光落在它上面,照亮了那几行被泪水洇开过的字迹。那里面的所有细碎的感受、所有翻来覆去的夜晚、所有被压下去又浮上来的不甘和不舍,都在那里了。然后被留在了原地,没有被寄出过,也没有被读到过,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段从未被人接收过的声音。
没有人知道她写过这样一封信。她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再写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