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菲离开后的第三天凌晨四点,美丽国墨蓝得近乎发黑的天空底下,星优拉开公寓门走了出来,又轻轻地把门合上。她借着楼道口那盏整夜不灭的感应灯,走到了路边。冷风灌进卫衣领口,她没有拢衣领,只是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机场。"她说。
出租车尾灯汇入夜色,朝机场方向驶去。
星优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公寓大门的那一刻,街对面那辆深灰色轿车里,今晚值班的保镖已经拿起了对讲机。"林小姐出门了,穿灰色卫衣,背了一个小包,上了出租车,车牌号我记下来了。"他说完,已经把车发动了,远远地隔着半条街的距离,跟了上去。
队长老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跟着,别暴露,随时汇报位置。"对方应了一声,视线始终锁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
到了机场,星优下车走进航站楼。保镖隔着几根柱子跟着她,看着她走到值机柜台前递上护照,看着她接过登机牌。他站在一根立柱后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她手里登机牌的特写——能看清航班号和目的地,京都。他快速打了一行字,发给了老周。
老周回复:"继续跟进。"然后他又给陆总发了一条私信:"陆总,查到林小姐买了早上七点半飞京都的航班。"
几秒后,那头回了一个字:"好。"
星优过了安检,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信息已经被传到了千里之外。那个人,此刻正坐在京都的书房里,在黑暗中看着那句"林小姐买了早上七点半飞京都的航班",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是第二天上午,京都的阳光正从东边那排建筑后面漫上来。星优跟着人流走出到达大厅,站在路边轻轻呼了一口气。她走到出租车候车区,排在队伍最后面。轮到她的时候,她弯腰坐进后座:"师傅,去陆氏总部大楼。"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小姐,又是你啊!"他说完自己也笑了,"咱俩可真是有缘分,上次就是我在这个点拉的你吧。"
星优也认出了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师傅,真巧。"
司机发动车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遇见熟人的热络:"还是老地方?"
"嗯,老地方。"
车子驶上主路。星优靠着车窗,看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她在心里估算着时间——到这个点,姐姐应该已经到公司了,也许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也许正在开会。她不确定能不能看到。
与此同时,在陆氏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霏依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通知。她点开,是老周发来的汇报:"林小姐已落地,上了出租车。"
霏依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她会来。从凌晨四点那个汇报里她还在美丽国机场的时候,她就知道她会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大楼正门和门前那条马路。车流往来,行人在人行道上穿梭。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到。她只知道,她在来的路上了。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那些等待的分钟像是在指缝间流淌的细沙,抓不住也留不下,可每一粒都带着重量,压在她呼吸的间隙里。过了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林小姐的车停在陆氏大楼对面马路上了。车牌号已拍。"
跟着一张照片发了出来——照片是从侧后方拍的,画面里一辆浅色出租车停在路边,透过半开的车窗能看到后座一个模糊的侧影。霏依点开那张照片,放大了一点,隔着车窗上那层薄薄的反光,她看到了那个轮廓,瘦了一些的、微微侧着的、她刻进骨头里都不会认错的身影。她没有动,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长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她又按亮了,又看了一遍。
她该做什么?她问自己。下去见她?然后呢?她也不知道。她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知道星优就在楼下,隔着几十米的垂直距离,隔着一栋楼的距离,她想象着她坐在出租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这栋楼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步,最后停在窗前。她的目光落在楼下那条马路上,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那些车看起来像火柴盒一样小。可她知道她在那里。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下楼的时候步伐很快,快到电梯里的数字跳得太慢了。到了一楼大厅,她没有停下,穿过大堂,推开了旋转门,站到了外面的台阶上。她站在那道刚推开的门旁边,站了一会儿,目光没有刻意朝马路对面看,像是只是出来透口气。她站了大约一分钟,又转身走回了大厅。
她在门口停住了,目光落在大厅左侧那面巨大的玻璃上。那是她每天进出大楼都会经过的地方,是一整面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反射的街景;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她忽然想,星优坐在出租车上看着这栋楼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什么呢?是一扇反射着天空和车流的玻璃窗,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到那扇玻璃反射出街道对面的一切,但看不到里面那个她来见的人。
霏依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玻璃。一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清晰得像一道光。她想让星优看到她。哪怕隔着一段马路,她想让她看到自己。她叫来了管理部经理。
管理部经理快步从侧门走过来:"陆总?"霏依指着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这面玻璃,我要换掉。四个小时内完成,换成两面都能看到的那种。"管理部经理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大堂最显眼的位置。他张了张嘴:"陆总,四个小时……施工方肯定要加价,而且价格可能不低。"
"不用管价格。"霏依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能按时完成就行。现在就联系。"管理部经理没再多问,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霏依站在那面玻璃前,没有离开。她在想,如果星优看到这扇玻璃换了,会怎么想。她大概不会想到是故意的,她只会觉得这是一栋楼正常的装修维护。可她知道,只要这扇玻璃换了,星优坐在那辆出租车里,就能看到她。她就能看到她。
三十分钟后,一辆货车停在侧门,六个人抬着工具走进大厅,开始拆卸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管理部经理在旁边指挥,霏依还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些人熟练地卸下边框、取下整面玻璃。拆卸的噪音不小,在大厅里回荡着。她没有走,也没有被噪音打扰,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监督进度,又像是在等什么。
新的玻璃被抬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保护膜。工人们小心地把它嵌进边框里,调整角度,打胶固定。霏依走到那扇玻璃前,站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的表面,凉的。然后她转身,对管理部经理说:"休息区那套沙发茶几,搬到这里来,就放在这扇玻璃后面。"
管理部经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看,那个位置正对着外面的街道。他点了点头,安排了人搬运,又随口问了一句:"陆总,您是要把办公地点换到一楼来吗?"
霏依沉默了一瞬:"临时有需要。你先按我说的做。"
很快,沙发和茶几被搬到了一楼大厅那扇刚换好的玻璃内侧,位置是霏依亲自确认的,她站在玻璃前试了好几次,确认从外面那个方向看进来,这张沙发的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坐在上面的人。她目测了一下距离和角度,调整了两次沙发的朝向。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上楼。她在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秘书端了一杯茶过来,她接过去放在茶几上,没有喝。她靠着沙发靠背坐着,侧脸对着那扇玻璃,像是在看窗外的街景,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知道星优就在马路对面,隔着那道已经不再反光的玻璃,能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