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香港的阳光还带着一股不肯退让的狠劲，从酒店的落地窗涌进来，把地毯晒出一片暖洋洋的白。菲妈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菲爸靠在看电视，频道换来换去，没有一个是想看的。

“你别转了。”菲爸终于忍不住开口，“转得我眼晕。”

菲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几点了？”

“三点过十分。”

菲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阳光刺眼，热浪从玻璃外面透进来，烘得人脸发烫。她眯起眼睛，想了想。

“收拾一下，准备去完成长公主交代的任务了。”

菲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摇了摇头。“得嘞，任务重要。”他关掉电视，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一双舒服的散步鞋。

菲爸拿起手机，拨通了小碗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小碗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和闷闷的鼻音。

“喂？”

“老二，我们要去看一下你姐姐的忘年交，你要不要一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碗的声音响起来。“你俩去吧，我可没兴趣。这边天气这么湿热，我根本不想出门。”

菲爸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街景，自己也觉得确实不想出门。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说：“那好吧，我们一会儿回来再叫你一起吃饭。你在酒店吹空调吧。”

“嗯。”小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菲爸收起手机，转身看向菲妈。“走吧，太后。”

两人走出房间，走进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菲妈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拉了拉衣领。菲爸站在旁边，双手插兜，看着她的背影。

“又不是去相亲，打扮什么。”

“你懂什么。”菲妈白了他一眼，“万一碰到那个小孩，我得给人留个好印象。”

菲爸笑了。“人家小孩才多大，懂什么好印象。”

“小孩不懂，大人懂。”菲妈理直气壮，“墨菲说那个周姐人挺好的。我们要是碰到了，得跟人家好好说说话，不能让人觉得没礼貌。”

菲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拿了个吹风机对着脸吹。菲妈眯起眼睛，撑开遮阳伞，菲爸跟在后面，两人沿着酒店门口的步道，朝公园的方向走去。

公园不远，走路十几分钟。这个时间点，太阳还高，公园里人不算多。

菲妈撑着伞，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张望着，目光在那些小孩的脸上扫来扫去——这个不像，那个也不像。有的太小了，还躺在婴儿车里啃手指；有的太大了；有的长得好看，但不像小碗。小碗小时候是什么样来着？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菲妈在心里描摹着小碗小时候的模样，目光继续在公园里搜索。

“你确定是这儿？”菲爸跟在后面，有些怀疑地问。

“老大说的就是这儿。”菲妈头也不回，“她说周姐喜欢在靠南边的长椅上坐着，我们往那边走走。”

两人沿着步道往南走。步道两旁种满了花，粉的、黄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菲妈无暇欣赏，她的注意力全在那些长椅上——每一张都看过去，没有看到抱小孩的中年妇女。她有些着急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别急，”菲爸在后面说，“也许人家还没来呢。”

菲妈没有应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步道拐角处，她正要拐弯，忽然一个什么东西从侧面冲过来，“砰”地一下撞在她腿上。菲妈低头一看——一个小女孩，大概两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正双手抱住她的腿，仰着脸看她。

“奶奶！”小女孩喊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热。

菲妈愣住了。她看着这个陌生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抱着她腿叫“奶奶”的小女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女孩仰着脸看她，圆圆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小鼻子挺挺的，小嘴粉粉的，笑起来露出上下几颗小米粒一样的小乳牙。

菲妈盯着那张脸，心猛地跳了一下。像，太像了。这眼睛，这鼻子，这笑起来时皱起的鼻子和弯成月牙的眼睛——和小碗小时候一模一样。不，比小碗小时候还好看。菲妈蹲下来，仔细端详着那张小脸。

“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她，奶声奶气地说：“诺诺。”

“诺诺？”菲妈念了一遍，心跳更快了。金诺，墨菲说的那个小孩，就叫金诺。

菲爸也凑了过来，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哎哟，这是谁家小孩？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

小女孩看到菲爸，眼睛亮了，松开菲妈的腿，转身扑向菲爸，张着两只小短手，喊着“爷爷抱抱”。菲爸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不肯下来了，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菲妈看着这一幕，又好笑又好气。“你看看，你看看，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这么亲。”

菲爸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真招人喜欢。你看这小脸，胖乎乎的。”他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小女孩的脸颊，小女孩被他戳得痒痒，缩着脖子咯咯地笑，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这时候，一个中年女人从步道那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追上了”的如释重负。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深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平底布鞋，圆圆的脸上带着汗。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跑过来，伸手想把小女孩从菲爸怀里抱下来，“我家哒，自从会跑以后，我这把老骨头都不容易追上她。诺诺，快下来。”

小女孩不松手，搂着菲爸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周姐又伸手去抱，小女孩扭着身子躲开了，嘴里喊着“不要不要”。

菲妈笑了。“大姐，你说国语的？”

周姐听她这么问，也笑了。“对，我是大陆来的。听你们口音，也是大陆的吧？”

“对，大陆来的。”菲妈说。

“哎哟，老乡啊！”周姐的眼睛亮了，两人相视一笑，那种异地遇老乡的亲热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菲妈看着周姐，越看越觉得面善。她试探着问：“大姐，您是不是姓周？”

周姐的笑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警惕起来。她看着菲妈，又看了看抱着金诺的菲爸，眉头微微皱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菲妈连忙解释：“我女儿叫墨菲。她说之前经常在这个公园和你们玩。她特别喜欢金诺，回去以后跟我们说了好多次，说香港有个小孩长得特别像她妹妹小时候，又乖又可爱。”

周姐听到“墨菲”两个字，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哎呀，早说呀，吓我一跳。我以为——算了算了，不说了。”

菲妈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但没有追问。她只是笑着说：“墨菲让我们来看看金诺，说她走没能跟你们告别。她心里一直惦记着呢。”

周姐叹了口气。“那姑娘，是个好孩子。她每次来都带小玩具，金诺可喜欢她了。”她低头看着还在菲爸怀里赖着不肯下来的金诺，“诺诺，这是墨菲姨姨的妈妈和爸爸。叫奶奶，叫爷爷。”

金诺从菲爸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菲妈一眼，又缩回去了。“叫了。”菲妈笑着说，“刚才一上来就抱着我的腿喊奶奶，把我吓了一跳。”

“真的？”周姐有些惊讶地看着金诺，“她平时可不这样。她不亲人的，陌生人抱她，她就哭。今天真是奇了怪了。”

菲爸抱着金诺颠了颠，小家伙搂着他的脖子，笑眯眯的，口水糊了他一肩膀。“她喜欢我。”菲爸得意地说。

菲妈白了他一眼。“她也喜欢我。刚才先抱的我。”

“那是因为我在后面。”菲爸不服气，“我要是在前面，肯定先抱我。”

周姐看着这两个人斗嘴，忍不住笑了。“你们感情真好。金诺这孩子灵得很，估计是感觉出来了你们是墨菲的爸爸妈妈，所以特别亲你们。”

菲妈看着金诺那张小脸。越看越喜欢，越看越觉得像小碗小时候。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金诺的小手。那只手太小了，小到能被她的手掌整个包住。金诺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菲妈，然后笑了。那笑容纯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