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Winki之后的日子,霏依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让她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以前每天下班回到家,她会在书房里坐很久。不是在工作,是在发呆。有时候桃姐敲门叫她吃饭,她应一声,却没有动。等桃姐第二次来敲,她才恍然回过神,发现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经常就这样坐着,任由思绪飘散。飘到香港,飘到那个酒店房间,飘到星优抱着陆小狗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她能“看到”星优睫毛的弧度,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然后她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空荡荡的书房里。
那种落差,像从云端坠落。每一次,都摔得她血肉模糊。
抑郁症是迷医生告诉她的。迷医生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语气很温和,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陆小姐,你的抑郁症已经非常严重了,除了药物治疗,建议你配合心理疏导。”
霏依听完,点了点头。“药我会按时吃。”心理疏导装作没听见。
迷医生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她见惯了的不配合。她没有勉强,只是说:“如果哪天你想说了,随时来找我。我随时都在。”霏依没有回答。
Winki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霏依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签她。是因为她像星优吗?也许。是因为她见不得和星优相似的人受苦吗?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来填满那些空荡荡的时间吗?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她只知道,在那些漫长的、被黑暗吞噬的夜晚之后,Winki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的生活。
不是那种灼热的、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光。是那种微弱的、烛火一样的光,不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但足以让她在黑暗中看到自己的手指。这就够了。
影视公司离陆氏集团总部不远,开车十五分钟。以前霏依很少去,那里的一切都由专业团队打理,她只需要在年底看看财报就行。可自从Winki签约后,她开始频繁地往那边跑。有时候是去开会,有时候是去处理事务,有时候——没有有时候,她就是想去。
去看看Winki。看看那张和星优相似的脸。看看那束微弱的光。
今天下午,霏依又去了影视公司。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司机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她坐着专用电梯上了楼。秘书看到她,愣了一下。“陆总,您来了?我去通知霞姐……”
“不用。”霏依抬手制止了她,“我就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回了工位。霏依沿着走廊慢慢走着,玻璃墙的排练室一间一间地排列着。她走过一间又一间,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终于,她在倒数第二间排练室门口停了下来。
Winki在里面。
她穿着黑色的紧身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正对着镜子练习形体。旁边站着一个形体老师,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慢条斯理,但要求极严。“挺胸,收腹,下巴抬高。对,就是这样。走——注意脚步,不要太快,要有节奏感。”
Winki在镜子前来回走着,一遍,又一遍。她的姿态已经比刚签约时好了很多,不再像服务员那样微微弓着背,而是挺直的、舒展的,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可她还是不够自信,每走几步就会偷偷瞄一眼镜子,像是在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
霏依站在门外,看着她。隔着玻璃,隔着一道门,隔着好几米的距离,她看着那张脸——专注的,认真的,带着一点点紧张和不安的。和她刚见到时不一样了。那时候Winki眼睛里有一种野生的、没有被驯化的光,像一匹还没被套上缰绳的小马驹。现在那光还在,只是被收拢了一些,被修剪了一些,被塑造成更适合出现在镜头前的形状。
那张脸,太像了。
霏依的眼底开始泛红。她看着Winki在镜子前走路的姿态,看着她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看着她低头时垂下的碎发,看着她抬头时露出的脖颈。每一个细节都像,像到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星优。不是现在的星优,是多年前的星优。那时候星优刚签约,也是这样,在排练室里一遍一遍地练。她也会偷偷瞄镜子,也会在老师转身的时候做个鬼脸,也会在练完之后跑到她身边,气喘吁吁地说“姐姐,我练得怎么样”。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淹没。她站在门外,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很疼。可那点疼痛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
她需要这疼。
疼才能让她清醒,清醒地知道Winki不是星优,清醒地知道星优在香港,清醒地知道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让它落下来。不能落下来。这里随时会有人经过,会有人看到。所以她忍着,咬着牙忍着,用指甲掐着掌心忍着。
Winki在排练室里转了一个圈,正好面朝门口。她看到了霏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像冬日里从云层后面忽然探出头来的阳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形体老师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专心。再来一遍。”
Winki吐了吐舌头,转回去继续走。那吐舌头的动作,和星优一模一样。霏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然后她转身,离开了。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心就沉一寸。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星优的时候。那时候星优还很小,怯生生地站在那,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叫星优的女孩,会变成她的命。
现在,她的命在香港。在一座她再也不能去的城市里。
她只能看着一个和她相似的人,在这间排练室里,一步一步地,走向一个她为她铺好的未来。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了。
那天晚上,霏依回到家,桃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她进来,桃姐站起来。“依依,吃饭了吗?”
“吃了。”霏依换了鞋,走上去,“桃姐,你早点休息,不用管我。”
桃姐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心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汤在锅里,你记得喝。”
“好。”
霏依上了楼,走进卧室。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