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姐端着粥走进来,看到霏依醒了,眼眶瞬间红了。她把手里的粥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霏依。
“依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吓死桃姐了,四十二度!人都糊涂了!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烧过这么高?”
霏依看着桃姐,看着那双满是心疼和担忧的眼睛。桃姐老了,这几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在这个家待了三十多年,看着霏依出生,看着霏依长大,看着霏依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变成现在这个什么都往心里咽的大人。
“桃姐,”霏依说,“我饿了。”
桃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假装去端粥,偷偷擦了擦眼睛。
“准备了蔬菜粥,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她端着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霏依嘴边。
霏依张嘴,吃了。粥很稀,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一口一口地吃着,桃姐一勺一勺地喂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又酸了。他转过身,假装去拉窗帘,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粥喝完了。桃姐收了碗,又给霏依擦了脸,换了额头上的纱布,然后端着水盆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陆聪站在床边,看着姐姐。
“姐,”他说,“你好好休息,我也去睡一会儿。有事你叫我。”
霏依看着他。
“小聪。”
“嗯?”
“别担心了。”
陆聪点点头,转身要走。
“我打个电话。”霏依说。
陆聪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姐姐一眼。她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好。”他说,然后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霏依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到墨菲的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老板大早上有什么指示吗?”墨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慵懒,背景里有咀嚼的声音,像是在吃什么东西。
霏依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她听到墨菲那漫不经心的语调,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她还在听这个人骂星优拜错了庙那天。
“墨菲,”她说,“能商量一件事情吗?”
电话那头,墨菲咀嚼的声音停了。她大概感觉到了什么,因为霏依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不是命令,不是指示,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吩咐。是商量。是请求。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求另一个人帮忙。
“当然,”墨菲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板你说。”
霏依沉默了几秒。
“你能不能去香港工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板,”墨菲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虽然我的工作线上就能完成,但是谁不想在家呀。你干嘛要把我发配到香港去?”
霏依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斟酌措辞,在想怎么在不透露真相的情况下,让墨菲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
“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香港了。”她说,声音很轻,很平静,“我想你去陪陪星优。毕竟除了你,她也没有接触什么别的朋友。”
电话那头,墨菲沉默了。她是个聪明人,从霏依的语气里,从她说的“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香港”,从她要自己“去陪陪星优”,她已经嗅到了什么。老板和星优之间,出问题了。不是小问题,是大问题。大到老板不能去香港,大到需要她这个“朋友”去陪。
“老板,”墨菲试探着问,“你和星优……”
“墨菲,”霏依打断她,“你能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墨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她一贯的调侃和玩世不恭。
“那我也能和她住一个酒店吗?”
“当然。”霏依说。
墨菲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哇!顶奢酒店当家,不要太美好呀!我的所有东西都能报销吗?包括袜子内衣类?”
“当然。”
“哇!资本就是好!”墨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行,我同意了。什么时候出发?”
“我会告诉秘书马上安排你过去,会派车接你。坐最近的飞机过去。”
“哎呀,也不用那么着急,”墨菲说,“我行李都还没收拾呢。”
“不用收拾了,”霏依说,“你缺什么直接过去买就行。你的所有消费,小到袜子,全部报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那行吧,”墨菲说,“看在钱的份上,我答应了。”
霏依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她找了个人去陪星优,去照顾星优,会在星优需要的时候,有个人在她身边。
这是她能为星优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拿起手机,给秘书发了一条消息:安排墨菲坐最近的航班去香港,她在香港所有费用公司承担,包括小到买袜子。落地后安排车辆接送,入住瑰丽酒店,一切待遇按最高标准。
消息发出去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想起泰山上的日出,想起那片金色的光,想起自己跪在碧霞祠的蒲团上,举着三炷香,求碧霞元君保佑星优一生平安。
她求了。求的是星优的平安。可她心里清楚,星优需要的,不只是平安。她需要人陪,需要人照顾,需要在她难过的时候有人递纸巾,在她开心的时候有人分享。而这些,她给不了了。她只能让别人替她给。
墨菲。那个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却比谁都重情重义的人。她会照顾好星优的。她会陪着星优,在星优需要的时候。
门被轻轻推开了。桃姐端着一碗汤走进来,看到霏依闭着眼睛,以为她睡着了,轻手轻脚地想把汤放在床头柜上。
“桃姐。”霏依睁开眼睛。
“诶,我以为你睡着了。”桃姐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炖了点汤,你趁热喝。”
霏依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鲜,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红。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
京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的样子。她不知道香港的天气怎么样,不知道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必须放手。不是不爱了,是不能爱了。不是不想陪,是不能陪了。不是不想见,是不能见了。
她只能让另一个人,替她去陪。去陪那个她这辈子最爱、也最不能爱的人。
窗外的天,灰得让人心慌。可她知道,在那座遥远的城市,有一个人,会替她陪在星优身边。那个人会陪星优吃饭,陪星优逛街,陪星优在深夜里聊天。会让星优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