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青州,也不算冷得刺骨。
千星辰裹着一件宽厚的孕妇羽绒服,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雪,但一直没下下来,只有干冷的风不停地往领口里灌。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拢了拢衣襟。
八个多月的身孕让她的行动越来越迟缓。走几步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腰酸得厉害,脚也肿得穿不进平时的鞋子。她今天穿着一双软底的棉拖鞋——是小碗在网上给她买的,说是孕妇专用,防滑、保暖、还舒服。
想到小碗,她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个小家伙,请假回了老家。走之前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每样菜上都贴了标签。浴室里换了新的防滑垫,遥控器都用胶带固定在高处——说是怕她弯腰去捡。
“姐姐,我很快就回来,”她走的那天,站在门口,眼睛亮晶晶的,“你乖乖的,别让我担心。”
星辰笑着点头,送她进了电梯。
走的这几天,小碗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她在干嘛,吃没吃饭,宝宝乖不乖。她也每天都回复,说一切都好,让她别惦记。
可今天,小碗一上午都没有发消息来。
星辰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想了想,觉得可能是家里有事忙,便没有多想。
今天下午约了一个产科检查,小碗不在,她只能自己去。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台阶。
“千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星辰停下脚步,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停在不远处的黑色轿车里走出来。她大约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低调的黑色手袋。整个人看起来体面、干练,像是某个公司的管理,又像是专门处理什么棘手事务的人。
星辰不认识她。
“您是?”她礼貌地问。
女人走到她面前,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姓池。千小姐,能不能耽误您几分钟时间?有些事情,想和您谈谈。”
星辰微微皱眉。她不认识什么姓池的人,也不想在大冷天的马路上和一个陌生人聊天。
“不好意思,我下午有产检……”
“不会耽误太久。”池女士打断她,语气依然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就在对面的咖啡厅,几步路的事。千小姐,这件事……和梁小碗有关。”
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
“小碗怎么了?”她问。
池女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坐下聊吧,外面太冷了。您还怀着孕,别冻着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星辰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对方提到了小碗,她不能不听。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跟着她,朝马路对面的咖啡厅走去。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人不多,角落里几张桌子空着。池女士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帮星辰拉开椅子,等她坐稳了,自己才在对面的坐下。
服务员过来点单,池女士要了一杯美式,星辰只要了一杯温水。
“千小姐,”池女士开门见山,“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今天来找您,确实是有件事告诉您。”
星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池女士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推过来,只是用手压着,看着星辰的眼睛。
“我姓池,白杨是我表弟。”
星辰的眉头微微皱起。
白杨。
她听小碗提起过这个名字。偶尔,很偶尔。每次提到的时候,小碗的语气都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小碗是这样说的,“没什么特别的。”
星辰没有多想。
“我表弟白杨,和梁小碗,从小一起长大。”池女士继续说,“两家是世交,住同一个区,上同一所学校。从小,两家大人就有意撮合他们。小碗这孩子,怎么说呢,小时候不太乐意,觉得白杨太闷,不会哄人。但女大十八变,心思也会变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星辰的脸上。
“千小姐,您应该知道吧?小碗和白杨,两天后就要结婚了。”
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星辰握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结婚?
小碗?
两天后?
她看着池女士,看着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这是个玩笑吗?还是什么误会?
“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池女士没有重复,只是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星辰面前。
那是一张支票。
三百万。
星辰看着那串数字,看着上面印刷体的金额,大脑一片空白。
“千小姐,”池女士的声音依然平静,“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但事实就是事实。我表弟和小碗在一起很多年了,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前段时间刚领了证,两天后办婚礼。今天来找您,是因为……”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是因为小碗和白杨都觉得,这件事应该让您知道。毕竟您现在……怀着孩子。她们两个小年轻不好意思出面,就由我来做这个坏人了。”
星辰看着她,又看看桌上那张支票。
孩子。
她们在说孩子。
“小情侣嘛,”池女士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总会闹别扭的。小碗和白杨闹别扭那阵子,认识了千小姐您。您也知道,小女生嘛,都爱美,不想生孩子。于是她和白杨商量了一个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星辰高高隆起的腹部。
“让你怀孕。等你把孩子生了,她们再要回来自己抚养。”
星辰的身体开始颤抖。
她听懂了。
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却像一堵墙,狠狠地砸在她身上。
“当然,也不能让千小姐白白替人生孩子。”池女士把支票又往星辰面前推了推,“三百万,算是对您的补偿。孩子出生后,我们会安排最好的月嫂和保姆,确保孩子得到最好的照顾。您放心,孩子跟了白家,不会受委屈的。”
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小碗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说是家里有事。
小碗走之前给她做饭,给她按摩,给她读故事。
小碗说:“姐姐,我很快就回来。”
小碗说:“你要乖乖的,别让我担心。”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那么清晰,那么温暖。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些都是假的。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我爱你”,都是假的。
她不过是被人利用的工具。一个替别人生孩子的工具。
“千小姐?”
池女士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我知道您一时很难接受。但是……”
“我不信。”
星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小碗不会这样对我。她不会。”
池女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通红却不肯服输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千小姐,我知道您不信。换了我,我也不信。”她从信封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您看看这个。”
那是一张手机截图。
朋友圈的截图。
发朋友圈的人,备注名是“白杨”。
照片里,两个人手持红色的结婚证,对着镜头笑。男的高大英俊,女的娇小甜美——是小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