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五十五分。

追月猛地睁开眼睛，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整个人还在剧烈地颤抖。

刚才那些画面——

抢救室的红灯，医生那句“二十三点十一分”，MOON妈妈揪着她衣领的怒吼，医院楼顶的风，那一跃而下的失重感，还有那最后一眼模糊的月亮……

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跳楼时那种失重的眩晕，真实到她还能听到自己落地时那沉闷的声响。

追月猛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11:55。

中午十一点五十五分。

她愣住了。

她记得自己十一点五十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然后躺在床上等MOON的消息。然后……然后怎么就睡着了？

五分钟。

她只睡了五分钟。

可这五分钟里，她经历了一生中最可怕的噩梦。

追月的手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指找到MOON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月月？”MOON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和一丝疑惑，“着急了呀？还有五分钟我就下班了，等会儿就出发过去找你。”

那个声音。

那个熟悉的、温柔的、活生生的声音。

追月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哽咽声。

“月月？月月你怎么了？”MOON的声音变得紧张起来，“你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追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宝宝，你下班在公司等我，我去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啊？不用接呀，”MOON的语气轻松起来，“我自己开车过去就行，就半个小时的事，你不用专门跑一趟。”

“不行。”

追月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严厉到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次必须听我的。我去接你。你不要开车，知道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MOON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好……我等你来接。月月，你别生气呀……”

追月听到她那副小心的语气，心里又疼又软。她放柔了声音：“我没生气。宝宝，你就在公司等我，哪也不要去。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追月来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在回放着那些可怕的画面——医生走出来，说出那句“抢救无效”；她自己站在天台边缘，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电梯到了一楼，她几乎是冲出去的。

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她一路疾驰，闯了两个黄灯，平时需要三十分钟的路程，她只用了二十分钟。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栋写字楼。

还有楼下那个站在阳光里的身影。

MOON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搭配深色休闲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她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正低头看着手机，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活着。

她好好地站在那里。

她还在等自己。

追月的眼眶又红了。她把车停在路边，几乎是踉跄着下了车。

MOON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她，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追月已经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抱住。

那个拥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把脸埋在MOON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MOON身上有熟悉的香味，有温暖的体温，有心跳的声音——那心跳平稳有力，一下，又一下，证明她还活着，好好地活着。

MOON被她抱得有些懵，但很快就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月月，”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疑惑，“你怎么了？”

追月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用力地抱着。

她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

她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很久。

MOON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任由她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路过的行人偶尔会看她们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追月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唇角却带着笑意。

MOON看着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月月，”她轻声问，“你还好吗？”

追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

“好。”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好的不能再好了。”

MOON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和疑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牵起她的手：“走吧，我们上车再说。”

两人回到车上。追月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握着MOON的手，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MOON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微泛红：“月月，你到底怎么了？刚才电话里就怪怪的……”

追月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MOON眨了眨眼，“什么梦？”

追月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我梦见……你自己开车来找我。然后在皇后大道和雪厂街的路口，一辆失控的巴士撞上你的车。”

MOON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五个多小时。”追月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医生出来说，二十三点十一分，抢救无效。”

MOON的脸色变了。

“然后……”追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你妈妈骂我，说是我害死了你。然后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MOON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着：“你就怎么了？”

追月看着她，看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睛，眼泪簌簌地落。

“我就从医院楼顶跳下去了。”

MOON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二十三层。”追月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你死后我随你去了。”

车厢里一片死寂。

MOON看着她，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和后怕，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

“然后呢？”她的声音也有些抖。

“然后……”追月深吸一口气，“我们的骨灰不能合葬。你妈妈不同意，说是我害死了你，不让我们在一起。你的骨灰被带回了大连，我的被留在香港。娇娇……娇娇跟着你爸妈生活。”

MOON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将追月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月月，”她的声音哽咽着，“那只是梦。梦都是假的。”

追月在她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她的衣服。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太真实了……真实到我以为真的发生了……”

MOON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孩子。

“不会的。我不会出车祸，你不会跳楼，我们会长长久久地在一起。等我们老了，自然死亡，然后一起葬在同一个墓里，永远不分开。”

追月在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带着一丝笑意。

“真的吗？”

“真的。”MOON认真点头，“我保证。”

两人又抱了一会儿，追月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坐直身体，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了，我们走吧。”

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位。

MOON看着她开的方向，愣了一下：“月月，这不是回酒店的路吧？”

“嗯。”追月点点头，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绕一下。”

“绕一下？”MOON笑了，“几十分钟的路，你要绕多久？”

“不知道。”追月说，“反正不着急。”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穿过熙攘的人群，在城市的脉络里缓缓穿行。

MOON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唇角带着笑意。

她知道追月在做什么。

那个梦里的车祸发生在皇后大道和雪厂街的路口，某个时间。追月这是在绕开那个地方，绕开那个时间。

她要让那个噩梦，永远只是梦。

车子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了一个多小时。她们经过了热闹的商圈，经过了宁静的住宅区，经过了海边，看了一路的风景。

下午一点半，车子终于停在了瑰丽酒店门口。

追月熄了火，转头看着MO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