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玛丽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而刺眼。
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从下午一直亮到深夜,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门外焦急等待的人们。
五个多小时,医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MOON妈妈靠在墙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的眼睛红肿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眼眶和麻木的痛。娇娇在爷爷怀里睡着了,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偶尔在梦中抽噎一下,像是还在为妈妈担心。
MOON爸爸抱着娇娇,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是要用视线穿透它,看到里面的情况。
追月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没有哭,因为眼泪已经流尽了。她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一秒都是煎熬。
晚上十一点十三分,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医生走了出来。他穿着沾满血迹的手术服,口罩已经摘下,露出一张疲惫而凝重的脸。他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背负着千钧重担。
MOON妈妈几乎是扑过去的:“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医生看着她,看着那双满是期待和恐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伤者于二十三点十一分,抢救无效,宣告死亡。”
死。
亡。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刺进每个人的心脏。
MOON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大,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倒下,被旁边的护士扶住。
MOON爸爸抱着娇娇的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样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而追月——
她原本蹲在墙角。听到那两个字,她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就那样看着医生,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看着他说出那两个字时微微颤抖的嘴唇。
“二十三点十一分……”
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然后,她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软倒在地。
不是倒下,是瘫坐。她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面上。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流泪,只是颤抖,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抢救室那扇门。
门还关着。
MOON还在里面。
可她再也出不来了。
“不可能——!!!”
MOON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走廊里炸开。她扑向抢救室的门,疯狂地拍打着:“我女儿!我女儿在里面!让我进去!让我看看她!”
护士们连忙上前拉住她:“女士,请您冷静……”
“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女儿!我唯一的女儿!”MOON妈妈挣扎着,哭喊着,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才刚当妈妈!她的孩子才一个多月!她怎么能死?!她怎么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的目光落在了追月身上。
那个蹲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个让她女儿“上班时间出来”的女人。
那个她一直觉得是“祸害”的女人。
MOON妈妈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她挣脱护士的手,冲到追月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是你!”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恨意:“都是你!要不是你,我女儿怎么会出车祸?!她上班时间跑出去,就是为了见你!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我女儿!”
追月被她揪着衣领,整个人摇摇欲坠。她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你还我女儿!”MOON妈妈疯狂地摇晃着她,“你还我女儿!你把女儿还给我!”
追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她能说什么呢?
对不起?太轻了。
是我害了她?这是事实。
可说出来有什么用?MOON回不来了。
永远回不来了。
“你怎么不去死?!”
MOON妈妈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可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追月心里:“你父母都死了!你怎么不死?!你怎么不去死?!现在你害死了我女儿!你满意了吗?!你满意了吗?!”
追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父母都死了。
你怎么不死?
这两句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啊,她怎么不去死?
如果死的是她,该多好。
如果她开车去接,该多好。
如果……
“好了!”
MOON爸爸冲过来,一把拉开妻子。他一手抱着娇娇,一手揽着妻子,眼眶也是红的。
“你别打了,别骂了……”他的声音沙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娇娇被吵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还太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大人们的悲伤,小嘴一瘪,又开始哭起来。
“哇——!”
婴儿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尖锐而悲伤。
MOON妈妈听到娇娇的哭声,整个人被抽走了最后的力气。她软倒在丈夫怀里,抱着他放声大哭。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
MOON爸爸抱着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滑落。他看着追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你走吧。”
追月看着他。
“我们不想看见你。”MOON爸爸的声音很轻,很疲惫,“走吧。”
追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MOON爸爸怀里的娇娇,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哭泣的生命。那是她和MOON的女儿,是她们爱情的结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
她想走过去,想抱抱她,想亲亲她,想对她说对不起,想告诉她妈妈永远爱她。
可她没有动。
因为她不配。
她害死了娇娇的另一个妈妈。她有什么资格去抱她?
追月的目光在娇娇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她要把这张小脸刻在记忆里,刻在灵魂里,刻在她即将要去的地方。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电梯走去。
她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踩在刀尖上。
“你站住!”
MOON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愤怒和不甘:“你就这么走了?!你害死我女儿,就这么走了?!”
追月没有回头。
她走进电梯,按下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哭声和骂声。
可她按的不是一楼。
她按的是顶楼。
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的灯光惨白,映出她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
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到MOON时,她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第一次牵她的手时,她的手心在冒汗,心跳像擂鼓。
第一次吻她时,她的嘴唇可真软,还那么甜。
第一次说“我爱你”时,她的眼眶红了,却笑着说“我也是”。
她们曾一起布置那个小小的公寓,一起憧憬未来,一起计划要个孩子。
娇娇出生那天,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心里发誓要守护她们一辈子。
可现在……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顶楼。
门打开了。
追月走出电梯,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防火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凉意。香港的夜景在眼前铺展开来,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