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某个周五,五点刚过。
MOON的公寓里空调开得很足,追月正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餐,都是孕妇适合吃的菜色。蒸汽袅袅升起,带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宝宝,还有多久能吃饭呀?”MOON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
“马上就好,让汤再炖一会下。”追月一边切着葱花一边应道。
自从上周“偷”走母亲的通行证后,MOON的心情明显轻松了许多。不用再担心突然袭击,不用再时刻保持警惕,这段日子成了她们难得的蜜月期。每天晚上追月都在,给MOON做晚饭,陪她聊天,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睡前还会给奕安读一段童话故事。
日子过得平静而幸福。
离预产期越来越近,她们已经商量好了——再等两周,就提前去医院待产。这样既不会太早,又能确保安全。医院那边已经联系好了,病房也预定好了,待产包整整齐齐地码在玄关处,随时可以拎走。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MOON从沙发上站起来,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慢慢走向洗手间。怀孕后期尿频得厉害,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频繁的“跑厕所”节奏。
她扶着墙慢慢走进去,关上门。
追月在厨房里隐约听到洗手间的门关上的声音,然后继续专注地给汤调味。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嗯,咸淡刚好。
就在这时,洗手间里传来一声响亮的“阿嚏——!”
那喷嚏声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追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下一秒——
“月月!”
MOON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和恐惧。
追月的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本能地扔下汤勺,冲出厨房奔向洗手间。
“宝宝!怎么了?!”
她一把推开洗手间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血液瞬间凝固。
MOON站在洗手台前,脸色煞白,一手扶着洗手台边缘,一手颤抖地指着地上。而在她脚边,一小滩透明的液体正缓缓流淌开来,在地砖上洇开一片水迹。
羊水破了。
追月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她曾经演练过的场景——是的,她演练过,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在她一个人的时候,在她躺在床上想象各种可能突发状况的时候。
提前破水,也在她的预演之内。
“月月……我、我……”MOON的声音抖得厉害,眼眶已经红了,“我就打了个喷嚏,然后……然后就……”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不敢动弹。
追月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她快步走到MOON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努力保持平稳:
“宝宝,别紧张,放松,听我说。”
她的眼睛直视着MOON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温柔:“只是羊水破了,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医院。你深呼吸,慢慢呼吸,好吗?”
MOON看着她,看着那双总是能让自己安心的眼睛,慌乱的心跳渐渐平稳了一些。她点点头,按照追月说的,开始深呼吸。
“好,乖。”追月松开手,转身冲出洗手间。
十几秒后,她推着一辆轮椅冲了进来。
那辆轮椅是两个月前买的。当时MOON还笑她:“月月,你这准备得也太早了!还有好几个月呢,而且到时候我就提前去医院待产了,根本用不上这个。”
追月当时只是摇摇头,执意把轮椅买回来,折叠好放在储物间里。“有备无患,”她说,“万一有什么情况呢。”
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追月将轮椅推到MOON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来,慢点,扶着我的手。”
MOON顺从地坐进轮椅里,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她能感觉到身下还在不断有液体流出,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害怕极了,但看到追月镇定自若的样子,她又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
“待产包在门口,我拿了就走。”追月一边推着轮椅往外走,一边快速说着。她的声音平稳,逻辑清晰,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只有她自己知道,推着轮椅的手正在颤抖。
肾上腺素已经飙到了顶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但她必须镇定,必须保持冷静,必须让MOON安心。
她们来到玄关。追月单手拎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很沉,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然后她打开门,推着轮椅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MOON坐在轮椅上,抬起头看着追月。追月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轮椅把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月月,”MOON轻声说,“你在抖嘛。”
追月低头看她,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有你在,我不怕,你也不用怕。”MOON说。
追月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俯下身,在MOON头顶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好,那我们一起,不怕。”
电梯到达地库,门打开。追月推着轮椅快步走向车位,打开车门,扶着MOON坐进副驾驶。待产包扔进后座,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后备箱。然后她坐进驾驶位,发动汽车。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追月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但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身边的MOON。
“月月,”MOON的手覆在她握着档位的手上,“你开车的样子好帅。”
追月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我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MOON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满满的信赖,“你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准备好了。我不用害怕,因为你一定会保护好我。”
追月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了握她的手。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其实也害怕?说她推轮椅的手抖得像筛糠?说她现在开车的腿都在发软?
不,她不能说。
她必须保持镇定,保持强大,保持MOON可以依靠的样子。
所以她把所有恐惧都压进心底,只留给MOON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侧脸。
车子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医院的急诊入口。追月跳下车,快步跑进去叫护士。很快,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出来,小心地将MOON从车上转移到担架上。
“羊水破了,怀孕三十六周,初产妇。”追月快速向护士报着信息,声音清晰而专业。
护士点点头,推着担架床往里走。追月拎着待产包跟在后面,看着MOON被推进电梯,推进走廊,最后推进那扇标着“产房”的大门。
门在她面前关上。
红灯亮起。
追月站在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产房外的走廊很长,很安静。几排塑料椅子空荡荡地摆在那里,惨白的灯光照得一切都显得有些冰冷。
追月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把待产包放在脚边,双手交握,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过了半小时——她完全没有概念。
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画面。
万一……
万一难产怎么办?
万一有意外怎么办?
万一……万一MOON……
她不敢想下去,但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拼命压抑着哭声,不敢发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不是怕自己,是怕失去那个人。
她想到MOON的父母——他们还不知道MOON正在生产,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真正来历。她能给他们打电话吗?不能。
她想到自己的父母——早就去世了,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在这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她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诉说此刻恐惧的人。
除了……
追月猛地抬起头,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划开屏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追月?”霏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和从容。
“陆总……”追月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得不像话,“MOON她……羊水破了,提前了,现在在产房……我、我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霏依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加沉稳有力:
“别慌,告诉我你在哪个医院。”
“玛丽医院,产房门口。”
“好,我马上到。星优和我在一起,还有小林,我们一起过去。你等着,什么都别怕,有我在。”
挂断电话后,追月握着手机,眼泪还在流,但心里那股无处安放的恐惧,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
二十多分钟后,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追月抬起头,看见三个人影快步走来——霏依走在最前面,一身深灰色风衣,步伐坚定;星优跟在她身边,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小林拎着个袋子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追月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来冲了过去,直接扑进霏依怀里。
“陆总……”她的声音哭得破碎,“MOON在里面……我好怕,怕她出事,怕宝宝有事,怕……”
她说不下去了。
霏依被她撞得后退了小半步,但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有一瞬间的惊讶——她从来没见过追月这个样子。那个永远专业、永远可靠、永远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的追月,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在她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但惊讶只持续了一秒。下一秒,霏依抬起手,轻轻拍着追月的背。
“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已经和医院打过招呼了,产科主任亲自在里面,一切都会用最好的安排。追月,你做得很好,MOON有你,是她的福气。”
星优也走过来,轻轻拉住追月的手:“追月姐,别怕。MOON姐那么坚强,一定没事的。而且有最好的医生在,宝宝也会平安的。”
小林在一旁用力点头:“对对对,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追月靠在霏依肩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恐慌。
“谢谢你们……”她吸了吸鼻子,“谢谢你们能来。”
“说什么傻话。”星优挽住她的胳膊,“我们是一家人呀。”
霏依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扬起,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四个人在产房外的椅子上坐下,一起等着。
时间过得很慢。墙上的时钟仿佛走得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分钟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期间有护士出来过两次,询问了一些信息,又进去了。产房的门开开关关,每次开门都让她们的心悬到嗓子眼。
直到——
“哇——”
一声响亮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那声音穿透紧闭的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追月猛地站起来,眼眶瞬间又红了。
“生了……生了!”星优激动地跳起来,拉着霏依的手,“姐姐你听到了吗?生了!”
霏依点点头,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林在一旁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保佑保佑,母子平安……”
又过了十几分钟,产房的门终于打开。
护士推着担架床走出来,床上躺着MOON。她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门外等候的人,唇角带着虚弱的笑。
追月几乎是冲过去的。她扑到床边,双手握住MOON的手,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宝宝……宝宝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语无伦次地问着,目光在MOON脸上仔细搜寻,生怕错过任何一丝痛苦的表情。
MOON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和满脸的泪痕,轻轻笑了。
“傻瓜,哭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温柔,“我没事,好好的。”
“可是你肯定很疼……”追月的眼泪根本止不住,“刚才在里面那么久,你肯定很疼……”
MOON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疼是疼,但现在不疼了。而且……”
她顿了顿,眼里漾开笑意:“我们有女儿了。”
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