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的七月,蝉鸣如沸,暑气蒸腾。千星辰的办公室里,空调送出习习凉风,与窗外的燥热形成两个世界。
她正低头审阅一份项目方案,手边的孕妇营养餐还剩小半。怀孕刚满一个月,孕早期的反应尚未完全显现,但小碗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每天掐着点提醒她吃饭、喝水、休息,办公室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健康零食,连她常坐的椅子都被偷偷换成了更符合人体工学的孕妇专用款。
此刻,那个“小祖宗侍奉者”正趴在她办公桌对面,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边的水杯。
“姐姐,水要凉了。”梁小碗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凉的喝了胃不舒服。”
星辰抬头,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盛满关切的眼睛,心里软成一滩水。她端起杯子,顺从地喝了几口温度正好的柠檬水:“好了。”
小碗这才满意地弯起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猫。但她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而是继续趴在那儿,目光在星辰尚且平坦的小腹和沉静的面容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确认什么。
星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还不去工作?下午的会议材料准备好了?”
“早准备好了。”小碗嘟囔,却还是慢吞吞地直起身,“那姐姐你记得把饭吃完,下午三点有加餐,我定了鲜榨橙汁和全麦饼干。”
“知道了,梁总管。”星辰无奈地笑。
小碗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挪回自己的座位。她坐下,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拿着手机站起身。
小碗快步走出办公室,穿过开放办公区,没有去常见的楼梯间或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那个极少有人使用的、堆放杂物的备用小会议室。她推门进去,反手锁上,确保隔音良好,这才接通了已经震动了好一会儿的电话。
“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与方才在星辰面前那个撒娇黏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电话那头传来梁母熟悉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宝宝,在忙吗?妈妈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妈你说。”小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绿植上。
“还是那件事。”梁母开门见山,“你爸爸前几天又跟白叔叔打球了。白杨那孩子最近表现很不错,接手了家里一部分生意,处理得井井有条。两边家长都看着呢,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拖着不是办法。”
小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声音还算平稳:“妈,我跟您说过的,再给我一年时间。就一年。这边的工作我需要收尾。一年后,我保证回去。”
“一年时间,妈妈可以给你。”梁母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话锋紧接着一转,“但是小碗,你和白杨的事情,不能也拖一年。咱们两家是世交,白杨对你又一直有心,你们知根知底。现在你决定要回来了,这门亲事也该定下来了。抽空回来一趟,先把婚定了,让两边老人安心。”
小碗的心猛地一沉。订婚……这个字眼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她温热的胸腔。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发干。
梁母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声音放得更柔,却带着更深的、不容反驳的意味:“妈妈知道你现在心思可能还在别处,但小碗,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家族的联结。白杨稳重,家世相当,以后也能帮衬你打理公司。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先把名分定下来,等你明年正式回来接手公司,那时候再办婚礼,顺理成章。”
小碗闭上了眼睛。办公室的方向,隔着一道门和长长的走廊,星辰大概还在安静地看文件,或者轻轻抚摸着她尚未显怀的腹部,那里有她们共同孕育的小生命。而电话这头,母亲正在为她规划另一条人生轨迹,一个“顺理成章”的、属于梁家继承人的未来。
她想起白杨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想起他上次吃饭时说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做你的退路”。退路……原来在所有人眼里,这条“退路”早已被铺就成了必经之路。
“妈,”小碗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乖顺,“我知道。您和爸爸都是为了我好。”
“你明白就好。”梁母欣慰地叹了口气,“那这样,十月一假期,你务必回来一趟。咱们两家先简单办个订婚仪式,不需要太隆重,就是自家人吃个饭,把这事正式定下来。等你明年回来,再风风光光地办婚礼。”
十月一……还有一些时间。
小碗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我知道了,妈。就按您说的吧,十月一我会按时回去的。”
又听母亲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劳累的话,小碗一一应下,才挂断了电话。
狭小的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风口细微的嗡嗡声。小碗靠在墙上,许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白得刺眼,将她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单。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当然,那里平坦如初,跳动的小生命在星辰的身体里。但她还是做了这个动作,仿佛能从中汲取某种力量。
不能慌,不能乱。梁小碗,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从决定回梁氏的那一刻起,从向星辰提议要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前路布满荆棘。这个婚约,是荆棘丛中最显眼、也最难以绕过的一丛。
但她也早就有了计划。一个模糊的、大胆的、甚至有些冒险的计划。这个计划的核心,就是时间差,就是信息差,就是……她必须掌握的先机。
订婚?可以。结婚?也可以。
但真正的主动权,必须握在她自己手里。在她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之前,这些形式上的东西,都可以是筹码,是烟雾弹,是……权宜之计。
只是,星辰……
想到星辰,小碗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最细的针尖微微刺痛。那个清冷又温柔的女人,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将身体和未来都交付给她,甚至正在为她孕育一个孩子。
而她,却不得不开始编织第一个谎言,第一个隐瞒。
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小碗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和略显凌乱的刘海。镜子里的人,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灵动,甚至刻意漾起了一点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决绝和晦暗。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亮白。她踏着那片光,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有星辰在的、温暖明亮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