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星辰站在门内。
她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没有化妆,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她开门开得很急,似乎也没料到小碗就在门口,两人距离极近,小碗甚至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那双深潭般眼眸里极力压抑的、复杂的情绪——有慌乱,有疲惫,有痛苦,还有一丝……决绝。
四目相对。
小碗所有的愤怒、委屈、质问,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竟奇异地哽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汹涌的眼泪和破碎的呼吸。
星辰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小碗泪痕交错的脸,又瞥了一眼隔壁尚未关严的门缝,眼底闪过一丝狼狈和无奈。她侧过身,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先进来。”
小碗像抓住救命稻草,立刻闪身进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玄关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小碗身上还带着从外面跑来的微凉气息和眼泪的湿意,星辰身上则是熟悉的、清冷的居家味道。这熟悉的空间,熟悉的气息,却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紧张。
刚一进门,小碗就猛地伸出手,用力将星辰抵在了刚刚关上的门板上!
“为什么?”她仰着脸,逼视着星辰躲闪的眼睛,声音嘶哑,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为什么突然就不要我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
后背撞在门板上,传来轻微的闷痛,但星辰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没有挣扎。她垂下眼睫,不敢去看小碗那双被泪水浸泡得格外明亮、也格外伤心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艰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小碗不依不饶,双手死死抵着星辰的肩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钉在原地,迫使她面对自己,“千星辰,你看着我说!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心碎般的绝望。
星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被迫抬起头,目光与小碗泪眼朦胧的视线撞在一起。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像小太阳一样温暖的眼睛,此刻被巨大的痛苦和不解占据,红得像兔子,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苍白而狼狈的脸。
她的心,像是被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凌迟,痛得几乎要蜷缩起来。那些在办公室里盘旋了一下午的、自以为理智冷静的思虑和决定,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残忍。
可是,不行。
不能心软。
她想起宫经理那句看似玩笑的话,想起自己这条路的孤独和可能面对的惊涛骇浪,想起小碗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她不能,也不配,把这样一个鲜活明亮的生命,拖进自己这潭深不见底、布满荆棘的浑水中。
必须快刀斩乱麻。趁现在,还来得及。
星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和眼底翻涌的热意。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整理好表情,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将那些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冰冷的话语,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她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我没有不要你。我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要’或‘不要’的关系。”她顿了顿,避开小碗瞬间变得更加难以置信和痛苦的眼神,继续道,“我承认,过年期间,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越界的事情。”
说出“越界”两个字时,她的心脏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
“但那只是错误。”她加重了语气,仿佛在说服自己,“是我一时……不够清醒,没能把握好分寸。我向你道歉。但那不代表什么,更不意味着……我喜欢你,或者,我喜欢女生。”
她终于说出了最关键的这一句。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舌尖,也烫在她的心上。
“小碗,”她第一次用这样正式、这样疏离的语气叫她的名字,“你很好,很年轻,很有活力。但我不是。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那晚的事情……你就当是我酒后失态,忘了吧。我们以后,只是同事关系,好吗?”
说完这些,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层脆弱的平静。她不敢再看小碗的眼睛,只能将视线固定在小碗身后的某一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玄关顶灯的光线冷白,照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里只剩下小碗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和彼此都清晰可闻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小碗死死地盯着星辰,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张她深爱着的、清冷美丽的脸庞上,此刻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疏离。那双她曾亲吻过、曾盛满温柔和情动的眼眸,此刻低垂着,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你撒谎。”小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坚定,眼泪无声地流得更凶,“千星辰,你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星辰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想到小碗会如此执着。
“你说啊!”小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最后的挣扎,“你说你不喜欢女生!你说你对我没有那种感情!你说那晚只是错误!你看着我说!你敢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和挑衅。
星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她几乎窒息。她知道,这是最后一道关卡。跨过去,或许就真的能斩断这不该有的情丝,放小碗回归“正常”的轨道。
她用了毕生的自制力,强迫自己抬起头,再次迎上小碗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移开的目光。
四目相接。
星辰能看到小碗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也能看到那里面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乞求。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的清醒。
然后,她张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冻伤人的寒意和决绝,清晰地、缓慢地,砸在小碗的心上:
“我,千星辰,并不喜欢女生。”
她顿了顿,感觉喉咙里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和梁小碗发生越界的事情,只是我……醉酒后犯的错误。我很抱歉。我希望,我们能回到单纯的同事关系。”
说完,她甚至强迫自己,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加重那个“确定”的意味。然后,她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再多看一秒,自己就会彻底崩溃。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小碗抵着星辰肩膀的手,力道一点点地松了。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手臂,此刻无力地垂落下来。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星辰的脸色还要苍白。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有声音,只是无声地、汹涌地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汇聚,滴落在浅粉色的卫衣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看着星辰,眼神从最初的炽热、愤怒、不解,慢慢变得空洞,茫然,最后,只剩下一种心死般的灰败和绝望。
她看了星辰很久,很久,仿佛要将这张脸,连同她此刻绝情的模样,深深地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这一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隔开了千山万水。
“……好。”小碗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千总监,我明白了。”
她不再叫“姐姐”。
“对不起,是我误会了。打扰了。”
她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像一个真正懂事的、犯了错的员工,在向上司道歉。
说完,她最后看了一眼依然靠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抿着唇的千星辰,那一眼,复杂得包含了太多星辰不敢深究的情绪——有爱,有恨,有不解,有伤心,最终都化为了冰冷的陌生。
然后,小碗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很轻,很快。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直到走廊重新恢复寂静,千星辰一直紧绷如弦的身体,才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沿着冰冷的门板,缓缓地、无声地滑坐下去。
她背靠着门,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玄关冷白的灯光,在她头顶孤寂地亮着,照亮她单薄颤抖的肩膀,和那无声滚落、迅速浸湿了居家裤面料的、滚烫的泪水。
门外,是渐沉的夜色和女孩心碎离去的背影。
门内,是同样心碎成片、却只能独自吞咽所有苦涩和眼泪的另一个人。
她们之间,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却又好像,隔着一整个再也无法跨越的、荒芜的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