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亚利伊勒,亚利伊勒,大卫安营的城!任凭你年上加年,节期照常周流。)
亚利伊勒,你妈妈最近的情况如何?
很健康。不过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她。
毕竟作为医生很忙吧。
……教父啊,要是寂寞了的话自己去日本找她吧。
哎呀——那种事情才没有呢。
就嘴硬吧。我觉得有点好笑。
这时候倒是和猫一模一样了,明明想念主人想得不得了,却又故意伸爪试探对面到底有没有注意自己。等到终于见面了,又会说点什么挖苦的话。
猫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猫的坏心思可多了。
我意识到教父也是妈妈亲密的情人时,便是再之后的事情了。
他这个人有时候的生活习惯不太好,喜欢喝酒,把自己关在研究所的休息室里喝得醉醺醺的,我只能任劳任怨地帮他打扫变得一团糟的房间,那天也是该着那么一回。
喝多了的教父在我面前变成了小孩子的模样,身上的服饰也跟着换了一套,像是耍无赖似的在床上打着滚,手里还拿着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我妈的声音。
“教授——教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雷夫·莱诺尔——!”
“为什么不可以啊——我说你也该退休了吧?立香——”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事情要做~”
“别撒娇,总而言之好好说话。”
“喂——你这狠心肠的女人——我都寂寞得快要死掉了——呵呵呵呵——”
那场面造成的反差由于太过震撼,剩下那部分过于肉麻的对话被我自动屏蔽了。
“亚利伊勒,晚上好啊……”
“我得纠正您一下,现在已经是早上八点了,先生,一会儿还有客人要见面的吧?”
“没关系呵呵呵呵……赶回去就好了……”
已经醉到彻底失去思考能力了吗。
“我现在觉得,她可能有一百个以上的私生子。”我叹着气和洛格雷斯小姐抱怨道。“每当我以为这些就已经是她的全部情人,她还能给我当头一棒,我妈在外到底有多少情人?”
洛格雷斯小姐咽下了最后一口土豆泥,说道:“等我回头查一下图谱,就能知道具体数目了。”
“这东西竟然还有图谱记录的吗?”
“有啊,我的名字也在上面噢。”洛格雷斯露出了个端庄的淑女微笑,说真的,完全看不出来这位优雅的美人是一人就能吃掉十人份粮食的大胃王。
话说回来,洛格雷斯小姐的脸总给我一种很眼熟的感觉,我应该在此之前见过好几个长着类似的脸的女子……
“莱诺尔卿的酒还没醒吗。”
“他大概要呼呼大睡上很长时间吧……您是教父的朋友吗?”
“朋友、吗。”洛格雷斯小姐像是在咀嚼着这个词语的内涵。“也说不好呢,我们的相识得往回倒推很久了。那男人就是个天生的劳碌命,为了考验迦勒底什么的,就借着所罗门王的名义呼唤了我,像是游戏里不得不打的进阶关卡,打完就可以获得更强力的伙伴噢。”
“洛格雷斯小姐真有幽默感啊,是攻占耶路撒冷的那个迦勒底吗。”
她但笑不语。
“洛格雷斯小姐最近都在做些什么呢?”我主动换了个话题。
“旅游。”她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以这具过去的身躯,去见证未来的事物,这是一项很有意义的事业……亚利伊勒,你妈妈最近的身体状况还健康吗?”
“真是怪事,您怎么和教父一样都在问妈妈的健康状况?”
“这对于立香而言很重要,几十年前的后遗症到了今日还不知道会不会复发,我们都希望她的生活能过得再舒适一些。”
“后遗症?”
“看来罗曼医生和她都没和你讲过以前的事情啊,那两人口风真够严实的。”
“您一定也知道些什么吧。爸爸的过去在我这里能拼凑出隐约一块完整的图画,但我对于妈妈,还是不够了解,她似乎很不想让我看到那一面。”
“很遗憾,亚利伊勒,你对你父亲的了解同样也很缺乏,他作为人类的过去和更久远的历史是分不开关系的,莱诺尔卿应该有问过你要不要知道真相,但你拒绝了。”
“……这样就好,洛格雷斯小姐,就这样让我暂且一无所知地渡过作为普通人的生命,这应该是他们想要让我体验到的东西吧,等我考虑清楚了,就会接受那些未知。”
(理想之王看着面前这位诞生于现代的所罗门王直系后裔,她缄默的模样让她想起了至今为止仍然沉静地矗立在那方土地上的都市。)
(唉!亚利伊勒——耶路撒冷!)
“那么,给你一句忠告,有时间多回家,和父母待在一起。”
五十年如梦似幻,它消逝得会如此之快。
从帝国理工学院毕业那天,教父为我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庆祝派对,派对上,戴着绿色礼帽的男人微笑着,隔着蜡烛的火焰,我看见那男人的微笑被扭曲了些许,我想起了那天洛格雷斯小姐和我说过的话语。
我说:“请教我魔术相关的东西吧。”
男人的微笑凝滞了一秒。
“想好了吗。”
他说。
这些东西学起来自然不难,也是从那一刻开始,我感觉到注视着我的视线一下子变多了不少。
妈妈知道这件事以后没什么反应,只是说:哦,那就好好跟着雷夫学吧。
她又说:亚利伊勒,我没办法陪伴你太长时间,曾经雷夫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跟我说,但愿这孩子的性格能更像你一些,如果是更像罗玛尼,那可就是个麻烦啦。事实证明,他啊,有时候就是个乌鸦嘴……我的女儿,我的胆小鬼女儿,在那之后,就该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我时常会抽出空回日本,回家见爸爸妈妈,教父也会跟着一起回来。
爸爸比我想象中的衰老速度还要快,头发颜色已经变成了普通老人的花白,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那么多皱纹;而妈妈——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她仍然像是个四十岁的中年女人,衰老速度似乎被外力强行介入后减缓了,但神态上……
教父的外表比他们两个人看上去都要年轻。
但我从中看出了极为微妙的端倪。
爸爸和教父交谈时,说话的气息依旧很稳,声音和中气十足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身板挺直,像棵漂亮的松树。
但妈妈,她步履蹒跚的模样忽然让我感到了无法控制的难过。
大哥盖提亚讥嘲着问我,哭什么呀,很像只滑稽的羊。
她本来可以更年轻的吧?我抽噎着说。
大哥只是笑,笑我像是终于觉醒了什么特质。
和那家伙如出一辙的悲观主义者特性,他评价道。要是听到那女人曾经经历过的残酷故事,你是不是都要难过得受不了了。
作为人类活着,作为人类死去。
普通人的骄傲与自尊你恐怕是永远都体会不到的了,亚利伊勒,唉,亚利伊勒,究竟是这个名字决定了你的命运,还是你的命运决定了你叫这个名字。
(永恒的耶路撒冷……)
衰老的女人,年轻的教父。
雷夫·莱诺尔只是牵着老人的手,让她坐在舒适一些的椅子上。
衰老的女人,与她永远年轻的情人。
反而像是妈妈与儿子了。
“大哥你在干什么?”
“拍照。看着这张脸哭得涕泗横流的,可太有意思了。”
“哎哟,都哭成小花猫啦,怎么,想我了?还笑呢,佛劳洛斯,帮她擦擦脸蛋。”
■■???■■
雷夫,我一直都知道你们有往我的日常食物里添加某些东西。
反正你都吃下去了。
别用那种像是在赌气的口吻说话嘛,明明已经是年龄很大的魔神了哦?不是小孩子了呢。最近有和玛修联系吗?
有联系,那孩子过得很好。
这样啊……这样就好,这不就是你最初的、想要做到的那件事吗。
明明可以有过得更舒适的办法吧?我们没想奢求你接受永远的生命,只希望你能更健康一些。
雷夫。
嗯,我在这里。
我说过了,这是我想追求的生活,人生的前半段我尝尽了世间的爱憎别离,人生的后半段我只想安静地体会衰老、疾病、与死亡,正常情况下的我,就是这样的。亚利伊勒那孩子和我不同,她更多地继承了父亲的血脉,所罗门王的力量为她带来不朽——
雷夫,你有在听吗?
听着呢。
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追求自己的梦想,我的手仍然拯救了很多人,到那时,生命迎来平稳的终结,在冥界的土地上,我可以无悔地跟乐园的神明说:我渡过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因此,作为奖励,我得以和你们在这里把酒言欢。
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豁达啊。
这就是我的追求嘛,雷夫,我也爱你哦。
唉,你这家伙。
(倒是再多一些、多一些地看着我啊……)
■■……■■
关于妈妈生命里的最后十年,我实在是不想回忆太多。
在这最后的十年里,妈妈以不正常的速度迅速衰老着,她被那场我所不知道的战争导致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严重的后遗症困扰着,她的手会发抖,没办法像年轻时再拿起手术刀。直到帮她洗澡,我才发现她身上原来有着那么多的伤疤,可我完全不知道她究竟参加了什么样的战争。
每到夜晚,她咕哝着我听不懂的东西,那些陌生又熟悉的人名。
衰老带来的另一个症状是,她的记忆在倒退。
爸爸每晚都会沉默着陪伴她。
人生最初的十几年,她过得单纯而幸福,人生的最后十年,痛苦仿佛一种慢性毒药,在不断地折磨着她。
我年幼时见过的黑漆漆王子会像个幽灵一样,总是突兀地出现在妈妈的房间里,嘲笑她是自找的,可他又那么温柔地握住了妈妈的手,蓝色的眼睛平静而悲伤地看着妈妈。
仿佛在送别心爱的缇坦妮娅。
很多人都来了。
自历史的洪流中而来,无数熠熠生辉的灵魂。
那个喜欢戴着墨镜的金发男人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边,墨镜下的青蓝色眼睛注视着即将死亡的女人。
他说:我来履行承诺了。
“我的乐园,将会欢迎一切不放弃战斗的战士。”
阿兹特克的神明喊出了我父亲的真名:“所罗门,按照常理,最后的道别也理应由你来做。”
再见,再见,我心爱的人。
我心爱的弥赛亚。
葬礼结束后,父亲叫我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就像童年时那样,他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
这时,我才发觉,父亲的皮肤正在恢复成年轻人的光泽,皱纹消失,就连花白的头发也变成了更加纯净的、如同羔羊羊毛般的白色,深色的皮肤,金色的眼睛,华丽的长袍。
就像是那张老照片里的他。
唯一的区别只有那对眼睛里的神采。
是这样啊,父亲从未衰老过,主的祝福令他获得了别种意义上的永恒。
年轻时的玩笑话竟以这种方式应验了。
高贵无双的所罗门王对他的女儿说:“来吧,我与你的道别应该在这里。”
真实的第一圣殿被复现出来。
它远比流传于世的记述要更加神圣与美丽。
“所以你要走了吗,父亲。”
“或许某天你呼唤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就会出现吧。”
“替我向妈妈问好。”
爸爸笑了笑。
“我们这就走啦,终于可以扔下人间的这一切了,告诉你教父,让他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再过来找我们。”
“走喽,盖提亚。”
我无可奈何地笑笑,只是回去找她,看他开心成这样。
*
所罗门王的身影消失了,就连第一圣殿也消失了。
但他曾经统治过的城市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