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者在外做任务,有的出于安全考虑,会戴上面具避免被敌国忍者认出,这是远山健太告诉我的。
“那个人是这支小队的队长,我撩开帘子的时候,正好看见他重新将面具戴上——”纱织公主缓缓吐出一口气,“他对人的目光该有多敏感,我只是那样远远地偷偷看一眼,他就已经看了过来,把我抓个正着。”
我打断她:“这个队长应该长得很帅吧?”
纱织公主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您耳朵红了。”
“哎呀……”她轻轻捶了我一下,“打趣我的时候还用敬语也太犯规了。”
我从善如流:“你耳朵红了。”
她又轻轻捶了我一下:“好吧,你说的没错,如果不是好看到了一定程度,我也不至于想着这么久了。”
那倒也是。
如果蝎长得特别难看的话,在被他看在眼皮底下天天练习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该有多少次不想活了。
可见男人的容貌是非常重要的。
寥寥数笔,纱织公主笔下的人物轮廓渐渐清晰,那是一个人的侧颜——虽然说是侧颜,但因为角度,只能看见一点额角的起伏,挺拔利落的鼻尖弧度,隐约可见的平直唇角,以及那让人难免不在意的黑色长发。
她换了一支笔,蘸取朱红墨水,将发丝收束的一端点上一抹颜色,成为束发的红绳。她实在是画得很克制、很简略,然而只是这么简单的些许线条,却将这个人的形甚至神都勾勒出来,哪怕没有画五官。
我佩服地点头:“你画得真好,只是,为什么不画他的五官呢?”
早注意到旁边还没收起的几幅画,无一例外,全是这名长发男子的侧颜,全都看不见五官。那些画纸有些还新,有些已揉皱泛黄。
联想到方才鬼冢一郎的怒斥,不难猜出让这位大名愤怒的所为何事。
纱织公主笑得赧然:“他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可惜从任务开始直到结束,我也就只见过他面具下的脸那一眼。其他忍者在进入鬼之国后都摘下了面具,但他是例外。包括父亲设宴款待时,他也没有参加。所以到现在,我对他容貌的全部记忆,仅仅只是那一眼……我笔力不足,过去浪费了很多纸墨,也没办法画出那一眼十分之一的惊艳。所以到后来,我就不画了。”
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名忍者。
她在提起心上人时,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只是我不明白:“他是忍者的话,公主下嫁应是不太容易,但想要再见一面总不是什么难事吧。后来呢?可以再发任务,让他来接吧?”
纱织只是摇头:“不合适了。”
她停笔,将画纸铺陈平整等待墨迹干涸,目光落回我头上:“最后一天见他的时候,我看到他买了一根发带,和你头上的一个花色。”
“我试探地问他,是不是送给妹妹的。兰叶,你知道吗,以那几天短短的接触,我没想过他会回答我的问题,毕竟他真的很少说话——但是那时候他回答了。”
“他说什么?”
“——他说,”
纱织静静地看着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是送给妻子的礼物。”
我哑然。
竟然是结婚了。
回忆至此,纱织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我都忍不住开始后悔今天不该开启这样一个话题。
我们年纪相仿,她又对我几乎不设防——至少,她在短短三天相处里已经和我分享了两件重要的事。于情于理,我也会把她当做一个新朋友来对待。
我绞尽脑汁搜肠刮肚,想着要用怎样的语言安慰朋友才不至于太苍白:“在异国他乡做任务,还不忘买礼物给妻子,说明这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你眼光还是很好的呀……而且,如果真的是很喜欢,说不定哪一天他和妻子分开了,你,呃,没准也还是有机会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别人当三,自甘下贱。
朋友当三,别被发现。
更何况我说的是等他和妻子分开了,那无论是从法理还是情理上,她都不理亏。
纱织看着我,一阵无言:“……你的丈夫工作出色,能力优秀,长得好看,还爱你,你会和他分开吗?”
虽然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我冒冷汗,仍不退让:“这个……主要取决于我爱不爱他。”
“原来你是这个类型的啊,还以为你会说出‘爱情是幻觉,婚姻的本质是平衡’这种话的人呢。”
“……我应该还不至于那么成熟吧?”
她像发现了什么新鲜的物件,抓着我好一阵打量,又问:“那你觉得,‘爱’应该是怎样的?你怎样判断自己‘爱’还是‘不爱’?”
这个问题也有点太难为我这样一个失忆患者了,我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后还是和盘托出:“其实我有一个丈夫。”
“完全看不出来,你这么年轻……”纱织和当初从蝎那得知自己已婚的我一样惊讶,“那你,爱他吗?”
我摇摇头,“实话实说,我不记得了,我给自己设下封印忘记了很多事,关于他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
我曾做过无数种设想,想自己为何封印记忆,大部分缘由都会无可避免地与“他”有关。
有些时候我会希望自己是不爱、甚至是恨他的。
这样我就可以给自己理由,“即使想不起来也是好事”的理由,从而更轻松地保持着此刻无知无觉的状态,而不必负累地活着。
可每当我想起这样一个人,名为“丈夫”的存在。
心里会有柔软的一角塌陷,散发出一些淡淡香气。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爱着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爱’。”
我说。
“也许当我再次见到他,我就知道答案了。”
——可是这些,都是谎话。
那些香气,是从无数个“日常”的缝隙里,渐渐逸散的香气。
像盛夏的傍晚冒着丝丝冷气的宇治金时,像月夜下两杯热茶;面条在锅里咕噜沸腾翻滚,我对着谁开玩笑说要不要放点糖。
领口散发洗涤剂的香味,而颈窝处的皮肤温热,眼泪流淌在他锁骨上会积洼成世界上最小的湖——这个时候,他轻轻拍着我的背。
该用哪种语言论述,这些“日常”来源于“不爱”。
我总在一次次不该有的推敲后意识到自己爱着一个人。
然后更悲哀地意识到我忘记了他的一切,并将这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