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修罗场
“似乎我来的不是时候。”
门口突兀传来人声。
我怔愣,随即头皮瞬间紧缩发麻——人在正确的场景中听到错误的声音时第一反应是毛骨悚然,而此刻的这道声线就来自于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是蝎的声音。
是他原本的声音,而非“凝云”那苍老的声线。
循声望去,“凝云”不知何时立在屋外,却没像之前那样佝偻着,脊背挺直姿态舒展,再难看出垂垂老矣之态。
脑海中警铃大作,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他抬步迈入屋内,步伐不紧不慢,身形犹如鬼魅,行至日光不及之处时,已经变成了“赤砂之蝎”的模样。
“……”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余光扫过纱织公主,她看起来很惊愕,嘴巴都忘记合上。
毕竟蝎的前后反差实在太大了,我当时目睹大变活人也吓得不轻。
但现在我没有余裕打趣她。
蝎突然撤去伪装,只能说明他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主动权,无需再用与鬼之国大名演戏来达到自己目的——说起来,他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这两天没见到他,两天的时间,以他的能耐,别说整个大名府的布防图,保不准连鬼冢一郎藏的私房钱都被他摸到了。
直觉不妙,我挡在纱织公主身前,语气不善道:“你怎么来了?”
蝎抬眼,目光缓缓从我面上扫过,眼尾微弯,居然是平和的神色。
仿佛只是散步路过一处,便刚好走进来看看。
饶是我已经直面他无数回,也不得不承认,光就这样一张脸来说,他的确有足够让女人看呆的资本。
他看向一旁的书桌,那上面还摊着纱织公主方才完成的画像。
“……”似是顿了两秒,蝎若无其事道:“有点伤人啊,几天没见,我以为我的妻子会思念我。”
我对他突如其来的戏瘾很无力:“当着本人的面造谣是不是太不讲文明了,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上赶着要当人老公的男人,真的很没魅力。”
“是吗,我怎么听说现在当男小三很有市场。”
蝎自说自话地捞了块软垫坐下:“公主殿下就不用急着喊侍卫了,他们暂时不会醒来,我只是来向殿下问两句话。”
纱织公主从我身后探出脑袋,迟疑道:“凝云…先生?有何贵干?”
她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我手心,趁着蝎的注意力被桌上卷轴吸引住,她极快地在我耳边低声道:“去请朱雀大人。”
我还在琢磨蝎那句“侍卫们暂时不会醒来”里包不包含朱雀,下一秒,熟悉的查克拉丝线捆住了我,也顺带把她捆住。
我心里猛的一咯噔,把公主捆住了,这个事情就变性了。
蝎这是要干一票大的跑路。
“不劳烦跑这一趟。”他头也没抬地说。
纱织挣扎了两下,未果,语气冷下来:“凝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她的是蝎掏出的一个小瓶子,他晃了晃,“你们那位大祭司告诉我,拘魂阵眼需要鬼冢一族的血才能显现。我用从你身上抽的血试过,不行。为什么?”
“原来第一天从我身上抽血,就是为了这种事——可我怎么会知道?你应该去问大祭司。”
虽然没有记忆,但直觉告诉我,这类需要族人血液才能开启的阵法,多数该是很邪性的——“拘魂阵”这名字听起来,也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蝎要这个干嘛?
我偷偷打量纱织公主,她原本苍白的皮肤因为情绪上涌浮起了一点红晕,蝎的问题直指家族秘密,她却毫无遮掩马上推出大祭司。
显然她是真的很希望结束鬼冢一郎至今所做的罪孽,哪怕是借对她而言敌友不明之人的手。
蝎说得云淡风轻:“你们那位大祭司已经被我杀了。”
“你——”
“等一下,”这样吵下去不是办法,难保蝎不会失去最后的耐心直接动手,我出言打断他俩的剑拔弩张:“你说的拘魂阵,是什么?你要这个干什么?”
蝎睨我一眼:“以你的水平,我没有兴趣和你讨论这件事。”
“……人身攻击了吧?你这样说话我真的会生气哦。话说这个线能不能先松开?就是因为你喜欢玩这种小众的play我才不愿意嫁你的啊,多多少少也自我反思一下吧?”
我暗暗凝聚查克拉在指尖,将它们压缩再压缩,成为薄而锋利的一片,以最小的动作幅度,一点点割开手腕的线。蝎的查克拉线并没有绑很紧——真不想承认,他大概是觉得以我的水平不需要用多高强度。
“要说的话,其实也和你有关系。”蝎淡淡道。
“什么?”我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我之前的问题,
“你想看的那个阵眼,怎么就和我有关系了呢?”
他起身朝我们走过来,停在纱织公主身前,指尖微动,那是比眨眼还快的一瞬间,我只感觉到纱织公主的背脊一僵,细如发丝的查克拉丝线在她的头边晃动。
是搜魂针。
我一动也不敢动,因此刻有数根细针正在公主的大脑里,轨道稍有偏差就会使她死亡。
没多久我听见蝎说:“找到了。”
他收回细针,公主软软地倒了下去,背脊的起伏昭示她没有大碍。
“你好像很紧张,不继续挣扎了吗。”
蝎伸出手指,将我鬓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另一只手垂下来,握住我已经自由的双手,轻捏了一下:“我难道没有和你说过,这些丝线除了控制人的行动,也能感知人的查克拉流动。”
“……”
当然是没有啊,完全是故意隐瞒的吧,这阴险的傀儡师!
我用力瞪他,他视若无睹,将我打横抱起,以诡异的姿势从窗户翻了出去,身形灵活如游鱼,如果不是第一视角的话想必颇具观赏性,然而我只觉眼前一阵接一阵天旋地转,到最后只能死死闭着双眼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吐出来。
双脚再次踩在地面上时,蝎松开手,我登时软倒在地。周遭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层层叠叠的落叶堆积在松软的泥土上,空气里有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味,抛开这点,姑且还能称赞一句清幽秀美。
这鬼地方的绿化是不是做得太好了点,怎么动不动就有这样的森林。
我缓了缓胃里那阵恶心劲,双手撑起身子,看到蝎手里仍握着那个盛着血液的小瓶子,另一只手在结印。
随着他手指动作,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阵法在他脚下缓缓显现,泛着很不显眼的微光,如果这地方日头大一点都难以注意到。
这就是他大费周章要看到的那个“拘魂阵”?我打量半天,实在是察觉不出这东西有什么很大来头,没注意到蝎摸出一把苦无朝某个角落射过去。
一棵树后面传来扑簌两声。
他操控查克拉丝线探过去,抓来一只已经咽气的松鼠,苦无还插在它身上,血滴滴答答落在阵法中央。
“……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虐待小动物?”我难以置信地谴责他。
蝎看我了一眼,以往多数时候他对我的这类垃圾话不会给出任何反应,还有一些时候,会冷笑,讥诮,嘲讽,鄙夷……总之,不是什么正面的情绪反馈,但终归是我能看懂的反馈。
可是那一眼,在后来的很多年里我都分析不出其中的情绪。
他好像笑了一下,但是弧度太淡了,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相比又太微不足道了。
一切都坍缩在瞬息间,只余下烙在我视网膜上的残影,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我的脸上有飞溅的温热。
蝎以手为刃,剖开了自己的胸口。
动脉血喷溅而出。
失忆前是医疗忍者,我想我应该看到过很多血,但是这不一样,我对这一切不讲逻辑的非日常发展毫无防备,摄影技术再高超的惊悚片导演也录制不出眼前这一幕的十分之一,原来人惊惧到了极点真的会触发某种熔断机制——
尖叫声哽在喉咙,某种机械的敲击声在耳膜边,好一阵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牙关打战的声音,喉管像被什么东西攥住,吸气和呼气都被掐成稀碎的节——蝎的手伸过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不许喊。”
他说。
声音很轻,尾音已经快要压不住剧痛引起的喘息。
我的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我好想跑开,更希望眼前的一切只是一个限制级的噩梦,然而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我,脸上身上还残存着真实的血液的热度——这就是蝎的体温吗,原来他也是有温度的吗。无数片段在脑海中闪回,就像大脑在强行重启运转功能企图将我从这一切中解离,我想到了他身上尘埃的气息,毫无温度的背脊,永远冰冷的双手。
可他的血是热的,这样的认知居然奇迹般地在此刻安抚住了快要晕过去的我,直到——他的另一只手在胸膛里掏着,掏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筒状物。
扑通,扑通。
蓬勃跳动着,像一颗机械打造的心脏。
心脏。
我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液体。
眨了眨。
猩红湮透了视界。
——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心脏。
蝎伸手,接了一小抔血,翻转手腕尽数洒在阵法中央,那只可怜的松鼠尸体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不可名状的筒状物重新塞进心口,看向我。
“很害怕吗。”
他突然笑了起来。
捂住我嘴巴的手已经松开,却没收回,我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冰冷的手背,蜷起的手指,缓缓向上摩挲,如蛇一般爬过脸颊。
最后,停在我眼角。
他收回手,食指上勾着一滴水珠。
“你好像很容易掉眼泪。”他笑着说。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
那一刻,四周暗了下来,仿佛全世界的光都在此刻熄灭。
与此同时,脚下的大地震颤,惊鸟从林中飞出,翅膀割开空气的声音很喧嚣,我看见流淌的星河——那是无数的光点,它们从这片森林的泥土里钻出,飘飘荡荡向着我们脚下汇聚,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有着极其不祥气息的妖紫色法阵。
拘魂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