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相交点
价格最终还是没谈拢。
蝎起身要走,被我一把拉住,隔着衣袍,他的手臂传不过来丝毫温度,也没有属于人类的柔软质感,好像我拽着的是一截铁棒。
“放手。”
他声音低了下去。
“你去哪儿?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我拉着他的手摇晃,某个迫切的生理需求已经让我顾不上那么多了,“我要吃饭。”
“……我没拦着你。”
“我没有钱。”
我脆弱地看着蝎。
走得匆忙,能留下一张纸条不让鹤田夫妇担心已经是蝎格外“开恩”,承蒙过去几个月照顾,又不能再继续帮忙看店,我更不可能拿他们的钱。
蝎拧眉,周身散发出躁意,看得出来他真的有被我烦到,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掏了一袋钱丢给我:“自己去买,别跑远了。”
我心满意足地送走他。
跑多半是跑不了的,不然蝎也不会放心我独自行动,来到鬼之国的那一刻撞破的某层屏障——现在想来,应该是一种结界。
为什么蝎会在大雪即将封山之际途经苍之国,为什么过去的一段时间他总会时不时消失,为什么他知道很多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一个个疑问终日盘旋在我心头,而在今夜,当我们坐在傀儡上撞破那一层结界的时刻,我的心里隐约有了个答案。
——鬼之国,原本就是蝎的目的地。
结界之外,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绵延群山,是终年不化的雪;结界之内,是这温暖、热闹而诡谲丛生的蓬莱境。
也许,想要来到这里,只能从苍之国出发。
这里有蝎想要的东西。会是什么?
想那么多也没用。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街边的灯笼晕开暖黄的灯光,路旁小店的铃铛偶尔被夜风吹得叮铃作响,我背着手,慢悠悠晃荡在这平和的夜里,在我理解中该是熄灯就寝的时分,鬼之国的街道却仍然通明热闹。
路上行人或三五成群,或两两相依,像我这样孤身一人的是少数,只身融在其间,倒也没见得突兀。
有着可怕的名字,这个国家,给我的感觉却意外安宁,甚至有几分温馨。
“这位小姐,要不要看看发饰?”
路过一个摊位时我被喊住,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与我对上目光时嘴角笑意加深,很是亲和的模样。她的摊位不大,却布置得很精致,木质的首饰架上甚至装了小灯,将那些或悬挂、或躺在绒布上的饰物装点得璀璨夺目。
我下意识要摆手——蝎给的那袋子钱,好吧,我还没细看里面有多少,但照他那个喊我打白工的抠门劲,估计也就是够吃一两顿饭。我实在不敢如此“挥霍”。
“看看吧,很漂亮呢,都是别的地方买不到的款。”摊主仍在循循善诱,“看看也不要钱,这朵簪花很别致吧?您这样美丽的头发,怎么能一朵簪花都不戴呢?”
她拿起的那朵簪花是红山茶,类似琉璃的质感,点缀着同样材质的绿叶,通体并不大,是非常精巧的尺寸,故而也不需要考虑如何搭配发型、搭配隆重的衣服——奇怪,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怔愣时,余光里却有一件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伸出手,将那根挂在角落的发带拿了下来。
“哎呀,您的眼光可真好!”
摊主拍手轻赞,声音足够真情实感:“别看它只是一根发带,实际上也算小店的镇店之宝呢!当时进这批货很不容易,这是云之国特有的绸料,上面的织花工艺可是相当考验手艺人,不是足够熟练的工匠都没办法做的。”
她说得天花乱坠,我全当背景音,只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缎带,纯正的红为底,上面织有暗色花纹,在灯光下,随着我的动作,那些花纹如同有了生命力,在手中熠熠跳动,流光溢彩,触手质感厚重而细腻,微凉又柔软。
明明是第一次见,我想……应该是第一次见。
却让我觉得好怀念。
“禁令后大家都出不去啦,想去外面进货也做不到……”摊主微微叹息,又很快打起精神:“这是最后一根了,小姐您喜欢的话,我给您这个数——”
她用手指比划出一个让我心惊肉跳的数字。
我感觉被烫到手,连忙将发带放回原位:“不了不了,我就是觉得好看,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比起这根发带,摊主说的“禁令”更让我在意。
是出行的禁令吗?那道结界会不会和其有关系?为什么有禁令?
诸多疑问悬亘心头,作为“非常规渠道”进入这个国家的我,却不敢贸然开口。最后看了那发带一眼,我提步离开。
“哎——小姐,您喜欢的话,这个数、这个数怎么样?”
摊主在后面大喊。
我回过头,她手中比划的数字依然不菲,但却刚好是……刚好是个我能咬咬牙、再咬咬牙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