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开始下降,视野里那些点点灯火逐渐清晰,是我在陨月村不曾见过的繁华人烟,最终我们降落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小巷,蝎起身时动作依旧轻盈无声,哪怕现下的他看起来足够笨拙沉重。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他这个与本人形象相去甚远的伪装外壳——对他的动作没有丝毫防备,反应过来时脸上一凉,我抬手要摸,被他制住:“等干了才能碰。”
“……你在我脸上抹了什么东西?”
“我调配的一种药水。”蝎睨着我,似是想笑,但被他忍住了。
他又板着脸:“暂时改变一下你的容貌。”
我欲骂又止:“……怎么,蝎君是对我的脸有什么不满吗?是把我变得很丑吗?”
“本来也没多好看吧。”
我抬脚就要去踩他,被灵活地避开,“咔咔”声接连响起,蝎那层可怖的“外壳”——他的傀儡,他曾告诉我这叫“绯流琥”,我真觉得他取名水平有待提高——蝎从绯流琥里出来,结印,“嘭”一声。
白烟散尽,原地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鬼之国大名膝下仅有一女,看得如珠似玉,去年刚成年。”
如果蝎有意进军演艺界的话,我想他一定比现在荧屏上有名有姓的明星都更会演戏。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佝偻起身子,两步一咳三步一喘,右手还时不时捋着胡子——老得不能再老了,我都要怀疑这才是他真实的样貌了!
“成年后,公主本该在去年春日祭中婚配。但公主祭典前得了急病,卧床不起,至今不能出门见风。”
蝎边说,边颤颤巍巍地往主干道走,他的手指微微一勾,我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拽着朝他靠近——被他一只手搭在小臂上。
灯火葳蕤,两人的影子依偎,斜斜地拉长投在砖墙上,有种莫名的温馨。
我感慨:“你倒是会享天伦之乐。”
毕竟我现在看起来就像一个孝顺老人的孙女。
蝎冷笑,没搭理我,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医治公主,大名广寻名医。这次来鬼之国,我的身份是苍之国不世出的巫医凝云,收到帖子,前来治病。”
谋财可以理解,害命就不好了吧……
我这样想着,但没明说,盘算着另寻机会告知大名不要被这个红发娃娃脸蒙骗了,他治不好病的。
主路上人来人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不时有小贩吆喝声传来,空气中漂浮着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和……
那是一缕隐隐绕绕的烟气,并不浓,倘若刮点夜风就会被吹散,混在食物的香气里,却没法叫人忽视。
“好热闹啊……”我喃喃出声。
“因为今年的春日祭就在下周。”
蝎演得很沉浸,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谨慎,干枯消瘦的手用力抓着我,好像怕自己下一步便会跌倒,他看起来实在是眼一闭就要入土的样子,就连路上的行人见了也会避让几分。
“那我呢?你是名医,我是什么?继承了名医衣钵的孙女?——先说好,我虽然过去多半是个医疗忍者,但我不会治病啊。”
蝎闻言瞥我一眼,没说话,眼底明明白白地写着“从没指望过你”。
我依旧隐忍。
因为之前听远山健太提过一些忍者出任务的情况,知道餐风露宿是这一行的日常,是以我本做好了今夜睡在哪棵大树下的准备——毕竟昨夜就是这样在雪林中小憩的,生了火也冻得一宿没睡着。
但蝎却搀着我,步履蹒跚地走到了一家旅馆里。
是了,此时此刻他的身份可是来自异乡的神秘巫医,怎么想都不缺钱花,怎么还会睡野外呢?我激动得心怦怦跳,今晚会睡怎样的房间?会有那种豪华配置带露天温泉的吗?
“一间标配大床房。”
我一顿,不由侧头看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么老的一张嘴里怎么会说出如此抠门难听的话?
蝎目光没有分给我半分。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显然也一惊,询问而担忧的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打转两遍,半天没落笔登记。
我摸摸脸,指腹传来年轻皮肤的质感,心下了然:她可能以为我是被糟老头子胁迫了。
——我就是。
“……”
沉默太久,再发展下去气氛会变质,蝎用力抓了一下我的手臂以示警告。
人在屋檐下,我垂眼,默认了他的安排。
房间在二楼尽头,门口有一扇小窗,恰能将夜景尽收眼底。刚步入屋内,蝎便拉上所有窗帘,把房间各个角落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解除变身术。
我瞧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做贼都不见得如此利落的动作,忍了又忍,没有吐槽。抬手指向书桌边的长椅:“今晚你睡那。”
然后不待他反驳,转身躺在大床上,满足地摆动四肢:“好舒服,我要独占。”
“恐怕不能如你意。”蝎哂笑:不怀好意地看过来:“此行你的身份是巫医凝云的新婚妻子兰叶,随行来到鬼之国,照顾公主。”
“……?”
这个问题实在很严峻,思忖片刻,我肃容:“如果需要我帮忙照顾公主,那大名给你开的价钱,是不是得分我一些?”
“……问题是这个吗?”
“怎么不是?先说好,不打白工是我的底线,一步也不会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