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去了哪?怎么还不来?”杨桦毫无形象地瘫在黄花梨圈椅里,手中一柄洒金湘妃竹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面绘着细描的春山烟雨。
上京城人人追捧的玉面探花郎,此刻褪去人前的翩翩风采,只余下惫懒自在。
窗外夕阳余晖被厚重的云层筛得只剩几缕黯淡的金线,斜斜投在铺着靛青杭绸桌布的八仙桌上。
萧长思端坐在他对面,望向窗外粼粼的河面,他仰首饮了一口酒,酒液冷冽辛辣,“兵马司。”
“兵马司?”杨桦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清明,扇子也停了,“这厮!好不容易从北境那鬼地方活着回来,我们哥仨儿不得好好聚聚?怎么又去那地方?”
萧长思眉间凝重,杨桦心头一紧,压低了声音试探,“莫非......昨日户部粮仓那场大火,有蹊跷?”
萧长思搁下酒盏。
“三日后,京畿粮样抽检。”他声音低沉,言简意赅。
杨桦攥紧了扇骨。
前几日下了两天雨,昨夜只闻得几声闷雷,连半滴雨星子都没落。
如此潮湿闷热的天气,粮仓竟能烧得那般彻底?
“借天灾,掩人事?”他喃喃道。
萧长思颔首,算是认同。
此时,雅间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累死爷爷了!”韩文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玄色劲装沾染着烟灰与尘土的气息,额发被汗水粘在额角,疲惫不堪。
他看也没看,扑到桌边,抓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温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杯显然不解渴,他抬手又要倒,杨桦见状,赶紧提起壶,默默又给他续满,连着三杯凉茶下肚,韩文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上,胸口起伏。
“那火邪门得很,”韩文抹了把嘴,声音带着燥意,“烧得透透的!整个丙字仓全没了影儿,旁边存放旧档账簿的小耳房也遭了秧。兵马司那帮人在废墟里扒拉了一整天,黑灰糊了满身,屁也没搜出来!就剩一堆热腾腾的破灰炭,踩上去嘎吱响。”
杨桦摇了摇头,用扇柄轻敲桌面:“这下有得忙了。兵马司劳顿,户部也要焦头烂额。”
韩文喘匀了气,看向萧长思,神色严肃:“王爷,还有个事,粮库废墟里,扒拉出一具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仵作和司吏认了,是当值的库房主事王七。奇怪的是,他尸体袖袋里,藏了几张烧得只剩半截的银票,看残存的票号和印章,数额不小。”
他顿了顿,“像是监守自盗,还没来得及转移,就碰上了那场火,昌国公柳显,亲自去认的尸。”
昌国公柳显,正是现任户部尚书。
“长思......”杨桦看向萧长思,眼中掠过一丝忧虑。
北境平乱,两年多的光景,这位身份特殊、太上皇幺子、当朝靖王殿下,不仅成功解围,还迅速在北境军中树立了威信。
战功赫赫,早已引得无数人侧目忌惮,几位年长的皇子更是如坐针毡。
如今他刚刚回京,户部粮仓偏偏在这敏感时期起火,还疑似牵扯库银失窃,他若此时插手调查,无异于烈火烹油。
“杨编修就不必忧心了,”韩文嗤笑一声,抓起一块桌上的芙蓉糕塞进嘴里,“这事儿我能不懂?别说王爷,连我压根儿也没露面,只吩咐了兵马司指挥使舒稷,对外只说是天雷引火,纯属意外。”
“那些人不也是想赶紧把这‘意外’坐实么?”
杨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平阳伯舒稷,此人倒还靠得住,是个明白人。”
他脸上忧色稍霁,瞥见桌上那碟白如凝脂、点缀着桂花蜜的玉露团,心思一动,连忙推了一碟到萧长思面前,语气也轻快了些:“来来,长思,快尝尝这个,望江楼的新品,说是仿古法制的。你在北境两年,风吹日晒,人都清减了,快补补。”
韩文差点被糕点噎住,瞪圆了眼睛:“好你个杨桦!就只心疼王爷?我也瘦了!在北境啃干馍喝雪水的时候你忘了?说得像我能顿顿吃饱似的!”
他愤愤不平,眼中却带着笑意。
三人笑闹几句,声音不高,消散了方才听雨轩内的凝滞。
窗外已彻底暗下来,楼下的河道两岸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笼,蜿蜒如流火,倒映在墨色的江水中,粼粼晃动。
正是此时,隔壁雅间听雪阁的门被推开了,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和女子清脆的说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