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康什么都听不着,他脑海里渐渐地浮现出一个被他刻意压制多年的影子,由模糊到清晰,一个身穿翡色缎面旗袍的精致女子朝他走来,她挽着后髻,前额是规整的波浪纹,殷殷的地红唇一张一合,她莞尔笑,朝他唤:“永康哥哥。”
林永康的嘴里喃喃:“暖——暖?”
那声儿,是从咽喉深处掐着发出来了,很涩,好像很久很久没叫过这个人名。
这时,栅栏外响起了骚动,杂音一波接着一波,是阿森哥。
他的身后跟着一群村民。
阿森哥焦急地冲着他们跑来,甚至是赤着脚的,连草鞋都没穿。顿珠紧张,阿森哥年纪与她相仿,平时是很稳重的,若不是天大的事,怎么会慌成这样,就这么眨眼功夫,阿森哥就站到她面前,问:“依朵白天是不是见过一个女人。”
顿珠绷着身子,点头。
阿森哥将视线下移,问依朵:“你跟她说什么了?”
依朵现在对这个女人特别抗拒,她大吼:“是她先跟我说话的!”
“我的意思是,那女人都说了什么。”阿森哥蹲身解释道。他耐着性子摸了摸依朵脑袋,“阿朵乖,告诉阿森哥好不好?”没办法,发现那个女人的时候,古德大叔上前说他家孩子今天回家说过遇到个女人,但是她说的话他们听不懂,穿的也跟他们不一样,她说的话只有依朵能听得懂。不然,他不也不会来找依朵的。可眼下,阿朵好像很抗拒这个事情,阿森很不解,再抬头看顿珠的神色,又看树下林先生的神色,他们都怎么了?不仅他一人嗅到了不对劲,身后跟来的村民也觉着气氛不对,纷纷捂住嘴,嘁喳起来。
阿森根本不知道接下去问什么,依朵看起来很排斥那个女人。他有些焦头烂额,这时,树下的人终于开口说话了。林永康涩着嗓音:“你们找她干什么?”
“是这样的。”阿森说,“不久前,我和贡西河边洗澡,发现一具漂浮的女尸。”
“什——什么?”林永康终于回神,他迫切地想离开那颗树下,他使劲扳转自己的双腿,用力地,起劲儿地,往地上挪,往前面扳,他慌作一团,扑腾一声,瘫软再地,姿势很怪异,像拼凑的树枝。他并没有因为放弃,还要往前爬,阿森连忙上前搀扶:“林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身后的村民也跟着吓一跳,纷纷上前。
林永康反抓住他的手,很坚定的说:“带我去。”一种不可动摇的口吻。
阿森被林永康吓到了,他点头说好。转过身子蹲下:“我背你去。”
林永康上了阿森的背,村民自觉让出一条道。
谁人不被林永康那双赤色的眸仁惊的敛手屏足?直到他们走远,村民才敢议论纷纷,更有些村民直接跟了上去。
阿森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河边,他看的出,林永康很急。村里的人都很尊敬林永康,毕竟是有学问的人。阿森卯了十层力气,猛劲儿地往前跑,穿过前方的层层芦苇丛,便到了那女尸的地方。他们用衣服盖住了她,现在,她就静静地躺在河边儿,贡西在看着。
阿森回头说:“林先生,护一下头,芦苇刮脸。”
阿森没有听到回答,周围只有娑娑沙沙地芦苇晃荡声。
许是听到他们的脚步音,贡西一直垫脚勾头往声源处看,还别说,他有些后悔一个人守在这,虽然月明如昼,可蟾光所洒之处,是一片苍白。
“阿森,是你吗?”脚步声越来越近,贡西手里捏着快卵石,下着力的。
阿森呼哧呼哧地喊着:“是我,贡西,是我。”
贡西紧忙剥开面前比人高的芦苇,迎上去,顺着夜光,他看着阿森背后有个人;在定看,是林先生,他赶紧又往前迎了几步与阿森会面。
“林先生怎么来了?”贡西好奇。
阿森依然疾速地往前跑着:“先别问,快走。”整的贡西也手忙脚乱地在前头剥开芦苇丛开路。
终于到了河边,林永康顺着贡西指的方向,看到了一具平躺的女人。他看不到她的容颜,却能看着下身的翡绿色旗袍。斜拂的群裾攀着栩栩欲活的藤开花。是红色的花。
“永康哥哥,这件旗袍好看吗?”
“好看,暖暖穿什么都好看。”
“才不是,我这件有什么特别?”
“嗯,是我喜欢的翡绿。”
“还有呢?”
“还有吗?”
“哼!还有我群裾上的攀藤花啊,是我特意定做的。翡绿是苍山之色,我最爱的玫瑰化藤,我们永远相伴相生。”
所有的一切,宛然在目。这小姑娘,怎么突然趟地上了。林永康不解,他说:“把我放过去,我要挨着她。”
阿森和贡西对视,谁也不敢问缘由。
阿森在女尸旁蹲下,贡西架住林永康的咯吱窝,下力将他放到地上,不,是女尸旁边。林永康的手哆哆嗦嗦的,看的出,他想揭开挡住女尸面容的衣服。
上手,回手,上手,又回手,来来回回好几次,他都没敢揭开。
贡西是真不明白,他想问,可阿森一直使眼色叫他闭嘴。现在林先生好像想揭开盖在女尸身上的衣服,衣服是他的上衣,那女尸他看过,像睡着似得,刚死不久,皮肤都没泡发,长得很美,是外地人,不知为何跑这么老远来寻死。贡西实在等的不耐烦,直接上前一步迈进,趁大家都没发应过来之际,女尸的容颜唰地一下曝露出来,蟾光迫不及待地抚上她的容颜,衬得雪白雪白的。
阿森吓着了,直接将贡西拉开,瞪眼,用力的压着气音:“你干什么!”
“我还想问你们干什么呢。”贡西无语极了,一个个的打什么哑谜。
“不该你现在问的你别问,能不能有点眼力见。”阿森气的真想把贡西的脑袋摁地上,埋住,大力的!
正两人较劲儿的时候,一声震耳的悲鸣贯彻整个苍山洱海——
“啊————”
怆地呼天的哀恸,阿森甚至觉着面前的苍山都摇了摇。贡西也吓着了,林先生正搂着女尸哭的椎心泣血,悲号之音直戳灵魂,他后悔手快了。
林永康敞开大嘴,下颌抖颤,一下一下的,就是合不拢。他的红眸像洱海深处爬出来的厉鬼,是恨,是悔,是不甘,又好像统统不是。
他不停地抚摸着舒窈的脸,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她苍美的容颜上,他不停地擦着,嘴里喃喃:“对不起,对不起,暖暖最爱美了。”
“你怎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