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受伤的女人,林夕没能知道名字,也不太想问——跟自己求户口和遣返的事儿,她又做不了什么!偷渡的无户口恶魔那糟糕的处境,一个个全都去抢着租户口的急迫,还不能给她打个样吗?现在愁这个——早干嘛去了!
她哭诉时,那张脸被痛苦挤得乱七八糟,林夕一想起来就有点恶心。她真的感到有东西卡在喉咙里,还在不停地往外涌。她稍站起来,一个没扶稳又磕到吧台桌沿——
喝醉是这种感觉吗?
林夕终于反应过来了。
地板旋转、视野混沌、思维凌乱。林夕想着自己还能意识到这是醉了,应该喝得还不算多,这让她特别想笑。戴安娜中途是来拦过她的,但她总是那么忙,只要林夕想,就总能找到机会——她要了杯红朗姆酒,什么也不加。甜的,辣的,然后那股后劲直冲着她的鼻腔——她差点哭出来。成年礼那瓶朗姆酒她确实也受不了,总是断断续续地喝,最后估计被妈妈解决掉了——她快忘了那种味道,忘了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酒。她真的哭出来。
黑醋栗不在,黑醋栗又是不在。如果黑醋栗在这,林夕就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么狼狈和难堪,她知道她身旁有个疯子,这样就能衬托得她跟正常人似的,她喜欢在黑醋栗面前保持“理智”,这是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是一种“我还能维持状态”的优越,“我和她不一样,我比她更高等”——这让林夕恶心。她第一次如此鲜明地察觉到这种恶心,比酒的味道还要恶心,恶心、恶心!
她好像不信邪似的,忍着难受把一整杯喝完,然后去要了第二杯、第三杯——好像她不能接受,在成年那一天,让她感受到精致和美丽的东西是这么恶心的玩意儿,无法接受她好像理解不了妈妈的世界,理解不了这种具有魅力的味道,和它好似无比香甜的文化。
又像甜味,又像苦的。她的舌头有一种涩,像是被倒刺刮过,带着一点也许是木头或者甘蔗的味道。戴安娜发现她时,她已经困得不行,准备要回去。林夕听到她喊自己的名字,问她要不要叫人送她。
林夕忘了自己回了什么。
她在喘气——这是林夕唯一强烈的、清晰的感受,因为翻涌的胃,因为收缩的血管,因为那股辣的刺激带来的滚滚热浪。次之明显的就是脑后的肿胀感,她预感到平衡的缺失,扶住了墙,却还是一把滑在地上,这让她有点茫然——她作为管理员的秩序与体面,在此刻突然荡然无存了。夜晚的冷风割裂她的思考,她竟然一瞬间没有感到尴尬。她只是试着起来,拍开不知道哪个想去拉她的手——她甚至燃起某种怒火,于是一拳打上去。有人在看她,但没有人敢碰她了。她往前两步——凭着她一个月以来形成的惯性——往前,然后回家。
无人的、空荡荡的夜晚太美了,美得让她哭出来。她扶着路灯喘气,然后在一个失控的瞬间吐出来——她觉得这太他妈爽了,她这辈子没那么舒服过。她像在做一场清醒梦,她知道自己在哪,也知道自己在干嘛,一切都很清晰。眼前的光点闪烁、扩大,糊成一片光斑,拓印在她的眼膜上。这是她不可分割的、梦的一部分,她意识的一部分,幸福的一部分,爱的一部分,人生的一部分,死的一部分,一切的一部分,所有的、拥有的失去的或者不存在的东西的一部分。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