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触怒父皇，被下旨处置，相府大厦倾颓。

我一下子没了主心骨。平日我都是照着他的吩咐做事，此时的我彻底迷失了方向。我不得不承认，虽然我怕他，厌恶他，却也离不开他。

我日日惶恐不安，像一只惊弓之鸟，不知自己何时也会被卷入这场风波。我不敢去看他受刑的场面，也不敢去打探半句，只把自己缩在府中，连门都不敢多出。

我只想活下去，活得体面，不想像大皇兄那般年纪轻轻便葬送了性命。我不知道陈仲元有没有在父皇面前供出我，如果他牵扯到我，父皇是不是会像处置他一样处置了我？

我就这么被困住了，惶惶不可终日。

我突然记起陈仲元说过的话——只有当上皇帝，才能握有至高无上的权柄，不用惧怕任何人、任何事。

他说得不错。大皇兄已经不在了，如今我已是长子，只要父皇也不在了，我便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所以，我开始萌生出弑君的念头。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再也压制不住。只要一想到会被陈仲元牵连，会失去一切甚至丢掉性命，我便不愿将它按下。

虽然我也曾无数次挣扎，虽然三弟曾提醒过我，可我始终不愿收手。

我早隐隐猜到父皇或许已洞悉我的所作所为，知晓我与陈仲元暗中勾结。我只是在赌一份侥幸，只要父皇没有问罪，一切便可当作从未发生。

我甚至想，或许父皇顾念旧情，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我糊涂下去。毕竟，他曾经那么宠我。

可父皇何等英明，我这点拙劣的小伎俩，怎么可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还是给了我回头的机会，而且不止一次。他由着我深夜侍疾，他由着我单独煎药，他静静等着我幡然醒悟。可我一次次装傻充愣，一次次错失良机，把父皇最后一点慈心，也消磨殆尽。

是三弟去天牢点醒了我。回头想想，他字字珠玑，是我一直在执迷不悟。

我终究是个愚钝之人！

若我早知最后是这个结局，当初倒不如听父皇的，去景州做个闲人。左右我并不聪慧，父皇早已为我寻了最合适的路，偏偏我看不明白，也不懂珍惜他那份苦心。如今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这一生，离安稳最近的一次。

我像当年的陈仲元一样坐上了囚车。我知道三弟正在城楼上目送我，可我不敢回头。我如今与他已是云泥之别，我怕看见他高高在上的模样，那比凌迟还要痛苦。我只敢蜷在囚车一角，任由颠簸将我撞得头昏脑涨，把脸埋进脏污的衣袖里。

这一路上，官差从未将我当人看待，鞭子抽在背上，唾沫啐在脸上，我都只能默默受着。可我已经习惯了——在天牢时，不都是这样吗？

来岭南已经一个月了。到了这里，不管你从前如何尊贵，如今只剩一个身份——奴。

我睡在硬邦邦的地上，身下只铺着几块烂布，连稻草都没几根。夜里寒气顺着地面渗进骨头，我蜷成一团，仍旧冻得瑟瑟发抖。吃的，是些残羹冷菜，有时馊了烂了，也只得咽下去，否则就要挨饿。

日日受着鞭打，做着我从未做过的苦工，肩上磨出血泡，磨破，结痂，又磨破。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活得竟不如蝼蚁。

可我别无选择，这里无处可逃，四面是望不到头的蛮荒，距京城更隔了十万八千里。我试过偷偷打听逃路，可每一次都被扼死在萌芽里，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鞭打。

唯一支撑我的，是心底那点虚无缥缈的幻想——总盼着有一天，父皇会心软念旧，派人接我回宫，或者将我送到景州。到那时，我即便不能再如从前那般尊贵，至少可以锦衣玉食，不必与人为奴，不必日日服苦役，不必待在这苦寒之地受折磨。

我总在深夜的寂静里，一遍遍描摹那样的光景，靠着这点幻想，硬撑着熬过一日又一日。

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这般不中用，没几日便染了病。这病来势汹汹，像是骨缝里渗着寒气，我浑身乏力，连站都站不稳，可监工们浑不在意，依旧不停的抽打着我，骂我装死偷懒。

终于，我倒下了。

朦胧中，我似乎望见了父皇的身影。他还是那样高大，眉眼间却带着我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慈爱。他缓缓向我伸出手来。

父皇——你终于来接我回宫了。

我便只在这片残破的、卑微的、终于可以不再挣扎的梦里，轻轻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