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父皇最疼的儿子。
我从未见过母亲的模样,连她的一幅画像都不曾留下。只听照料我的老嬷嬷提起,母亲位份不高,也无家世,一朝侍寝后便有了我,在我呱呱坠地那日便撒手人寰,连一句叮咛都未曾来得及留下。此后,我便被寄养在皇祖母膝下。
许是怜我自幼丧母,父皇待我有几分偏爱。有时这份偏心会惹得其他兄弟姐妹暗自不快,却从未影响过父皇对我的疼宠。
我还记得幼时的光景。父皇下了朝,有时会来到皇祖母这里,亲自抱我坐在膝头,用他粗糙而温热的大手替我拢好衣襟,问我今日吃了什么,读了什么书,可曾哭闹。他给我们兄弟姐妹赏赐,总会私下再送一份到皇祖母宫中。
当时的我,只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皇子。我享有父皇独一无二的宠爱。我以为这份尊荣会天长地久,一辈子都不会变。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父皇待我,虽不如幼时那般宠溺,却依然有一分习惯的偏爱。
直到我们开始上书房读书认字,事情慢慢有了变化。师傅教我的字,我总要背很多遍才能记住;师傅考我的经义,我常常答得磕磕绊绊。我曾经也努力过,可不管我如何努力,始终落后三弟一大截。渐渐的,我也有些懈怠了。
父皇时不时会来这里看我们读书,向师傅打听我们的功课。再到后来,他开始把我们叫去御书房亲自过问功课。多数时候,我回答得并不顺利,经常惹得他愁眉不展。
我能感受到,父皇对我的态度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我时常能察觉到他看向我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轻微失望。再到后来,这失望越积越多了。虽然他不曾对我说过重话,也不曾罚过我,可我似乎感到,他渐渐对我没了从前的偏爱。
而他望着三弟时,目光里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欣赏与欣慰。他经常夸赞三弟,甚至要我向三弟学习。三弟也常常在课业上帮助我,让我免受师傅的责罚。可我觉得那是一份羞辱。明明我年长些,却不如三弟,甚至觉得三弟抢了父皇对我的偏爱。
父皇是那样英明神武的人,他心底,大约是对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开始失望了吧。
也许,从那时起,我心底便埋下了不安全感,对三弟也悄然生出几分敌视。分明我们流着同样的血,为何他那样聪慧通透,我却这般愚钝平庸?我甚至偷偷盼过他摔一跤、得一场病,变得痴傻,盼他不如我。可转念又想起他温润含笑的模样,便又觉得自己的心思龌龊可耻,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那段时日,我过得无比纠结痛苦。而皇祖母也去世了,我的不安全感愈发浓烈。虽然皇祖母临终前说过,幸好我已长大成人,她可以安心了。可她不懂,我只是肉体凡胎长大,我的内心,依然是当年那个无助的小孩。
好在后来,三弟去了佛堂避世,很少在人前露面。我心底那些无法言说的嫉妒与敌视,才渐渐淡了下去,我也便不再将他放在心上。
有一日,相国陈仲元找上我,将我带到他府中的密室。
我从来不知道,那么华丽的相府中,竟然有一处这么隐蔽的密室。外面宽敞明亮,密室内却是阴暗得见不得光,压抑无比。
我一到这里,心就止不住的狂跳。陈仲元就坐在我对面,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虽然我是皇子他是臣子,但此时他却更像我的主子。
陈仲元锐利的眸子盯着我,开口便问我想不想尝尝做皇帝的滋味。
我被他的话惊到了。我当时是懵的,仿佛被一记重锤敲在心头。父皇那样高高在上、英明神武,是我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巍峨高山。更何况,上头还压着大皇兄——我不如大皇兄年长,也不如三弟聪慧,这个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可陈仲元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我,缓缓说,他会设法让大皇兄消失。到那时,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长子,自然可以一登九五之尊。
我攥紧了衣袖,手心全是冷汗。我既怕他,又被那个念头烧得心头滚烫。皇位,那是皇位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密室回到宫中。接下来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果然,一个月后,皇家上山行猎,大皇兄被一头黑熊活活咬死。众人只当是意外,差点连我自己也这般以为。那一刻,我觉得陈相国简直如神仙一般,他的一句话,竟真真切切地应验了。连大皇兄的生死,他都能随意掌控。
我看着大皇兄血肉模糊的尸体,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我心中涌起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同时也对陈仲元生出更深的惧意。若我不听他的话,是不是也会落得与大皇兄一样的下场?
而此时,三弟竟然出了佛堂,重新出现在人前,还带着淮水关的军功,父皇对他也是另眼相看,还为他赐了婚。
他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助力,从前的危机感瞬间卷土重来。
陈仲元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时,鬼使神差般,我重重点头答应了。
从那一日起,我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缚住。陈仲元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他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成了他手中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早已分不清孰对孰错,只机械地照着他的话去做每一件事。
夜里我常常惊醒,冷汗浸透寝衣,恍惚间总觉得大皇兄血肉模糊的脸就在眼前。
他在我心中,宛如神明,又似恶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