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是，礼下于人，将有所求。

陆蓟收起尺刀，径自向昭昭讨手中的酒壶来，只嗅了嗅，便道：“这酒，我曾验过。”

他似是为了确认，又尝了一指头，绷紧双唇，细细摸索。

昭昭见状，生怕他是想当然了的麻痹大意，急忙阻遏：“酒里……”

“你喝过这种酒吗？”

“从未。”

“是阿芙蓉。”陆蓟安抚般的轻拍拍酒壶，“用量不多，浅尝辄止，不足为虑。自然，服食过度，绝对成瘾。”

“成瘾……该是怎样的症候？”

比如王妈妈，她较之从前消瘦，形容也憔悴了，会是饮此酒成瘾的缘故吗？

“因人而异。起初应是无心饮食、夜不成寐，身子骨弱下去，精神也垮塌，却与大多染他病的患者暂无明显差别。有的人体衰，久病成疾，生死只在一线；有的人尚且如常，不过苟延残喘，赌一赌运气。若有造化，还有命活，势必十病九痛——外表上，齿牙毁损、皮肤溃烂、枯瘦如柴，等等；内在里，则脾性大改，萎靡及狂躁都只一时，迟早弄得神志不清，直至丧命。”

陆蓟解释得清楚，可再清楚的解释听在昭昭耳中，都不甚清楚。霎那间，千头万绪无从说起，而她最想问的，唯独一件事：“你能为他们解毒吗？”

“未尝不可。”

昭昭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但陆蓟明白告诉她，没有稻草，只有薪柴。

所谓解毒，与抱薪救火难无异，薪不尽，火不灭。

他道，阿芙蓉绝非完全的毒物，取用得当，其实是一味灵药。无奈“凡药三分毒”，草药就只是草药，天生地养、各有偏性，并不为了毒而毒，却遭有心之人滥用，平白落了骂名。

阿芙蓉无辜。假使因果不空，那么因不起于它，果也不该它来承担。

初初成瘾者，使其全然脱离，饮食随常、生产照旧，好生将养即可。瘾症不深者，依次减量，配给性气类似的汤剂用作替代，当中加入可致吐泻、胀痛之败物助生厌恶，再辅以针灸、火罐等法来控制兼症、变症，如是，能事毕矣。瘾发无已者，毋庸置疑，必得铁血手腕。不管绑缚、禁锢，且须杜绝人事，打熬得七死八活，先抢出一条生路，而后方谈脱瘾。

此外，还有以毒攻毒的方式，那将面临得就是险象环生的情形了，纵使孤注一掷，结果终是非死即残。

陆蓟话中不留余地：“万事万物，相生相克，可这世上别无能与阿芙蓉生克的良方，唯有人的心志，尚可一抵。然则，即便今朝侥幸抽身，日后但凡沾惹，瘾头儿只会变本加厉，愈难谋生。到那时，遑论转圜，保一具全尸都是奢望。”

那王妈妈……

多方！多方也喝过茱萸酒……还有，琚清商，她会不会……

“你能不能帮我救人……无论病患何人、几多症候？”昭昭声音干涩，硬挤出了这几个字，险些不成句。

陆蓟道：“这儿没有‘能不能’的道理，尽我所能，在所不辞。”

“早年间，我的一位师傅为救人，有意无意促成阿芙蓉炼制之术精进，然后，无力回天。他对此悔恨，到死耿耿于怀，嘱托我，但凡见到阿芙蓉，能毁则毁，遇上相干的人事，能帮则帮，算是弥补前愆。”

他说着，晃了晃壶中的残酒，叹道：“人若心存死志，也就无所谓瘾不瘾的了，此时救他，毋望救彻，岂非是害他？”

***

从南端来的药，有乌油油一大碗，看着就难以下咽。

昭昭刚凑近些，只闻一闻便倒了胃口，忙扯来话题拖延：“从南，你叫‘陆从南’，你也是陆家人吗？”

从南伶俐，见多了不听话的病患，一眼识破她的小心思，作势要将药碗往她怀里塞：“我是‘路’从南，不是‘陆’从南，才不是陆家人。”

昭昭躲着烫，“哎、哎”地叫唤，一壁敛手屏足，好不慌张。她遭了小小的捉弄，阴霾稍散，想着小小地报复回去，当即拿话下套：“做陆家人不好吗？你们先生可就是陆家人，你能说他不好吗？”

“我哪怕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自有那几块石头做我的家人，干嘛还要与陌生人做家人？”路从南放了药碗在桌边，十分坦率地道，“先生虽不见得有多好，但我愿意同他做家人，只同他一个就够了，不要捎带上乱七八糟的陌生人。”

“想得美。”陆蓟“呵”地冷笑，曲起手指，敲过路从南的脑门儿，又敲了敲药碗，“热的还没怎么难喝，越凉越苦，可就不容易入口了。”

昭昭“哦”了一声，便不追问，憋着气一饮而尽，果然不算苦，但又酸又涩又粗粝的，也不好喝就是了。

路从南收拾走药碗，又捧来一大包药裹??，里头一帖一帖的药码得齐整，内服的、外用的，一应俱全。

昭昭不好意思连吃带拿，谢了又谢。陆蓟不太应声，撵开路从南，倒又唠叨起来，将用法、用量反复叮嘱，听得她晕乎，也就没多忸怩不安。

如此，要说的都说完了，没要喝的药也喝完了，还白饶了许多，再不好扰人清净了。

昭昭正欲起身告辞，却听陆蓟问她：“不怕我下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