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乐居后院的房屋里帘帐帷幕重重叠叠,就连窗户上都挂着厚厚的软帘,餐桌上的铜锅里滋滋冒着热气,地上摆放了一个大大的铜炭盆,里面的木炭红红彤彤。三个男子围坐在品字形的雕花坐榻上,每人的腿上搭了一条用来保暖的锦绣褥子,在这样极佳的保暖措施下都只穿着厚度适中的正常冬装,一起享用铜锅烫肉的美味。
“澄之,你不会在陛下面前哭求了吧?”新任命的东境均输使苏澈抬手给江澄从铜锅里捞了一块熟透了的羊肉出来放在他面前盘子里,笑着问他。
“没有的事,是陛下自己想起你了。你毕竟是她亲表弟,她还能一直废弃你啊?再说东境也缺能干的经济之臣,你去了正是才尽其用。”江澄笑着否认,虽说重新启用苏澈的确是他的愿望,但他不愿意居功,何况同意任命苏澈本就是明帝的旨意,若是明帝不同意,他便是再想也是无益。既这样,他自然要把恩典往明帝身上推,他也不只是对苏澈这么说,对着沈名菡他也是这般讲,恩归于上这是做臣下的本分,若是一味售卖私恩,可能明帝对他恩宠不衰的时候不是什么大事,可一旦恩衰宠微,就有可能成为他的罪证之一。
“这话你哄别人也就罢了,怎能哄得了我?就我这个皇帝表姐我还不清楚吗?她心里压根儿就没几分情意匀给我这个表弟。”苏澈丝毫不接受江澄粉饰太平的说法,没有江澄在明帝面前力荐,他绝不相信他那个皇帝表姐会主动想起来重新启用他。早前他对于自己这个天子表弟的身份还十分自得,认为便是有天大的事,有这个表亲的血缘在,明帝不会真的拿他怎么样,这也是他敢于大胆推动得女药研制的底气。那会儿他几乎是有恃无恐的。在这次事情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有恃无恐。
他以男子之身少年得志不到二十岁就做到了户部副尚书,除了他本身聪明能干之外,天子表弟这个身份自然是极大的助力。后来他也经历过未婚妻主亡走敌国留下他一人难解婚约的事,也是在天子表姐的帮助下才得以解除婚约重嫁新人。他在内心里早就把表姐当成他最大的依仗,有这个依仗在,他不自觉地便会认为他不管做什么事都不会被重罚。
可是表姐把他打发去雅州省罪的时候,既没顾念他生下儿子李素绮仅仅两月,也没有顾念他父亲大长皇子只他这么一个儿子,表姐一发雷霆之怒他就得抛下两个月大的幼子五十岁的老父前往雅州被圈禁,他那会儿才知道,他这个天子表弟的身份是丝毫靠不住的,真触犯了天子的利益,天子根本不会顾念亲情。
认清了事实,他就做好了这辈子都是废员的心理准备,哪怕明帝让他在雅州参与河道事务戴罪立功,他也没敢期待能够重回朝堂做官。
江澄听见他这般幽怨颓丧,赶忙劝他:“你呀不可想的这么偏激,陛下终究是仁厚英主,对臣下宽容怜恤,对亲情更是顾念,她这回不仅启用了你,还唯恐你一人在东境孤单,说等李将军回来,让李将军也去东境镇守,好让你们妻夫团聚。”
李蔚还要被派往东境坐镇这事苏澈并不知道,派去他家里传旨的差役并没有提及李蔚的事。听见江澄这么说,苏澈先是楞了一下,很快便愈发自嘲起来,“我就说陛下没这么大度,果然,把我打发到东境还不罢休,还要饶上我家阿蔚。我家阿蔚真是被我拖累了,堂堂的御前亲军统领去东境做的什么镇守将军。”
苏澈执起面前的星空盏将一盏齐云清露一饮而尽,而后又看向江澄,眸中神色带着四分激愤三分骄狂两分怨怼失望一分玩世不恭,“澄之,你说她是不是越来越刻薄寡恩了?我家阿蔚可是在战场上为她拼过命的人啊,她居然这么对她!”
他又重重饮了一杯酒,这一刻他心里深深地为妻主李蔚鸣不平。出身寒门的女子好不容易得来建功立业的机会,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功勋,就这么被他连累了。女儿家都看中前程,他的妻主无辜被贬,就此断送了大好官途,不知道该有多伤心。
江澄不好接话了,他知道李蔚去东境终究是远离了权力核心,他不能罔顾事实劝苏澈想开一点,而且看苏澈这伤感的架势,可能对于苏澈来说,听到妻主被挤兑出京比自己不能被重新启用还要痛苦。
“好啦,你也别对着澄哥发牢骚了,那天李将军同阿锦一起去求见圣驾要求与你我共进退,估计就已经得罪了陛下。你看她把安珩那么小的妹子拔出来做御前亲军副统领,不就是明摆着要安珩取代李将军吗?既然被取代是早晚的事,李将军同你一起去东境倒也不失体面。”
在一旁只管快乐吃肉的顾璟开口了。
顾璟悠悠叹息,脸上却没多少凄凉哀伤的意思,他给苏澈分析,“本来么,陛下舍了那么多世家女妹让李将军做御前统领就是看中她没有家世只能忠心于陛下,结果她为了你,宁可舍陛下而去,这就犯了陛下心里的忌讳。不能做到绝对忠心的臣下被替换掉是早晚的事。”
苏澈沉默了,顾璟所说的道理他如何不懂,只是事情发生在自己妻主头上,他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其实想想去东境也不错,天高皇帝远,你俩官职仅次于安琪,做起事来比在京城自由多了。东境风景也美,春天有花,夏天有海,秋天有云,冬天有雪。你一年到头逛不完的烟柳画桥,看不厌的朝霞夕岚,吃不够的甜瓜香果,赏不足的清歌妙舞。这日子多少求不得呢。”顾璟说着话举起手中的仿天然竹节的浅绿越瓷杯,脸上露出悠然神往之情。
“你的意思是我和阿蔚不可能再回到京城来了?”苏澈冷静了下来,却又开始担心别的。明帝若是只把他一个人派去东境,他还可以以妻夫分离女男思父这样的话打动明帝争取早日回京,可是连着李蔚一起到东境,他朕怕明帝就此不让他回来了。不让他回来,在东境待上半辈子,远离了京城繁华,他和李蔚的人生就此一眼看到头,这也罢了。关键是女儿和儿子的前程婚事怕是都要受影响。女儿李丝挽才几岁,离开京城去东境成长,将来再回京,怕是要与京城的贵女们有隔膜了。儿子李素绮才几个月大,一直长在东境的话,哪里还有京城世家的优秀小姐留给他做妻主?
“那倒未必,也许过个十年半年的,陛下气消了,就让你们回来了。只是就算是让你们回京,李将军想重新做御前亲军统领应该也很难了。皇家用人,一次不忠,终身不用。”顾璟幽幽地补了一句。想他顾璟当年四国之战时也是在军前效力过的,凭着军前劳苦做到了吏部司封郎中,虽不是很高的官职,却也是自己凭努力获得的。可就因为私自帮助江澄开设男子学堂,就被明帝勒令致仕。
如果那二十间男子学堂能够一直红红火火地开下去,他也不会如此怨怼,然而事实是体仁堂事发他被关到雅州,男子学堂无人照管,有十三间都因为断粮断银难以支撑,自行关闭,十三间学堂中原来的男山长男教谕、男子学生全都风流云散。最为可气的,这些走掉的男山长、男教谕并未将此事上报京城总学堂,这十三间学堂所在的州县也一直没有上报礼部,直到
他回到京城重新联系各地学堂,才得知此事。他气不过,想让江澄下道政事堂公文训斥这些地方官府重整学堂,他的妻主向锦拦住了他。
向锦意味深长地同他讲:“陛下不让江相插手学堂的事,他如何能够过问?一个男子做到宰相培植私党,这可是犯大忌的。一旦江相失宠,就是不得了的罪名。再者,二十间学堂也太多了,如今只剩了这七间倒也好。树小不招风,养起来也容易。”
他听在心里,略一琢磨,知道妻主说的是对的,剩得少了有少的好处。这样的事业需要志同道合的男子一同做,可是天底下有志气的男子少,大多数心里都盼着嫁个好妻主,在学堂中做事不过是临时凑泊,一有机会便要嫁人去忙着相妻教女的。学堂太多,开销浩繁,之前明帝只说由朝廷接管学堂,却并没有明旨每间拨付多少银钱,以至于拨多拨少全在地方官府。刚开始的一两个月有些地方官员为了讨好左相江澄,会热情支持,可这一来便会引起地方州县原有的官家学堂的不满,这些官家学堂中的学女读书尚是自出膏火银,如何能够让男子学堂独得朝廷银钱支持?于是为平息学女们的愤怒,到了五月里,便有地方官府悄悄断掉了银钱支持,他给地方官府写信据理力争,地方官府却以没有接到圣旨为由,根本不理会他,他只能拿江澄原来放在总学堂中的银子暂时支撑运转。原想着,等江澄从北境修河道回京,让江澄跟礼部官员说一声,地方官府终究会有所忌惮。
哪知道六月里体仁堂事发,他被关进雅州慎思所,江澄也差点因为体仁堂一案被牵连,地方官员们见风使舵,自然更不肯拨付银钱。就连仅存的七间学堂,也仅仅是由地方官府支付男子教谕的薪水,男子学生的开支用的仍是总学堂预付的银钱,那全是江澄的个人积蓄。江澄也不什么奸相贪官,哪有那么多积蓄供花销,又能供得了几年呢?
最糟糕的是,如今柳笙失踪,江澄独揽朝政,他也被明帝恩准任便居住了,可明帝并没有重新恢复他官职的意思。没有官职傍身,他重新打理学堂,与地方官府士绅打交道时,终究缺份底气。他由此知道,明帝的宽仁是有限度的,臣下们一旦触犯了天子的权威,就不会再得到任何纵容。
这次也是一样,明帝任苏澈为东境均输使,却是打着把李蔚连带贬去东境的主意,这种情况下,他对于苏澈和李蔚的前途都不看好。
江澄听见顾璟这般犀利的分析,恐苏澈悲伤,鼓励好友道:“以后的事说不准的,陛下只是说让阿澈你在东境待上三年,这三年李将军能陪你一起,至少妻夫感情不会出岔子。”
苏澈抬眼看向江澄笑了一下,又饮了一盏齐云清露,“我这会儿已经不在乎这个了。不瞒你说,我原本不知道阿蔚也要去东境的,已经在给她物色伺候的人了。”
“啊?你居然肯?”江澄大为意外,他震惊得眼珠都瞪大了。他是真没想到苏澈有这样的度量。他以为苏澈和李蔚感情是极其要好的,必然不愿意李蔚身边有别的男儿。
“没什么肯不肯的,你想啊,我在外面三年,留她一个人在京里,孤苦伶仃的,也挺可怜的不是?而且这种事,想防也防不住,倒不如我提早准备。”
江澄想了一下,的确是如此,便默然不语了。在姚天成年的女子身边,一连几年没有男儿陪伴,那真是有点可怜的,至少他家陛下身边,几乎无一日无男儿。
顾璟接话道:“那你不也是孤苦伶仃一个人吗?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受苦。”
苏澈又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里有些苦涩,“那能一样吗?我一个人在外面,可没哪个不长眼睛的敢来打我的主意,她一个人在京里,那就相当于家有宝库无有守卫,不知道多少男儿想要扑上去。”
顾璟不认可,嘟了嘟唇,“不要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不好?你才二十几岁,你怎么知道没有女人喜欢你啊?说不定你去了东境,也有年轻小妹子看上你呢。”
苏澈满不在乎地笑笑:“有小妹子看上我,那就让人家看上呗,我都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还怕人家看上?又不会少块肉。”
江澄瞧着这样豪放潇洒收纵自如的苏澈,觉得有点陌生,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又好像苏澈本来就应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