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这日仍旧在下雪，雪大路滑，明帝没有让林从回剑星殿，一直同她待在紫宸殿里。晚上果然满足了林从的请求，仍旧翻林从的牌子。

这日在安澜排定的承恩单子上乃是江澄的侍寝日，天到傍晚，暮色四合，惟有窗外白雪泛着清冷的光泽，雅致有余，欢乐不足。江澄忙碌了一天的公文政务，正要回宫去洗漱准备，明帝就打发了侍儿露儿来政事堂给他传话：“圣上说景君主子连日政事繁忙，今晚且自己松快，不必急着侍奉圣驾。”

江澄心头惊异，连忙问露儿：“那谁服侍陛下呢？”

露儿神色有些微妙，唇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答道：“圣上翻了果贵君主子的牌子，想来果贵君主子年轻俊俏，更加得陛下欢心。”

这话便相当于当面嘲笑江澄年老貌丑不得圣心了，江澄眉头微皱，暗道这个露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见了他都阴阳怪气的。

心中不快，面上他也没表现出什么，淡淡地道一声：“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露儿听他这么说，也觉得无趣，哼了一声神色傲然地转身离开。

露儿走后，江澄心中琢磨，他上次侍寝还是初十，当时他脑子里只顾考虑京城缺炭的事，对明帝不像往常那样紧张在意，时不时地就要神游天外，明帝却似乎很体贴他公务繁忙，只宠了他一回，便揽着他入睡了。如今想来，或许那天，明帝并不满意他，只是没有发作他而已。今个儿就索性传林从侍寝，懒得看他敷衍。

这在于明帝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敷衍她，她作为帝王，还不能传别人么？

可是在他，却是一次小小的警告，他若是只顾忙碌朝政，怠慢天子，怕是以后恩宠就渐渐地稀薄了。

心里头忐忑，这夜他歇在政事堂东跨院中，翌日要找个借口去见一见明帝，好歹向明帝认个错。这借口倒也不难找，次日二十一日该是大起居的日子，雪下得这么大，明帝多半是不上朝的的了，他作为左相，却是不能不把该奏请的政事向明帝奏请一番。

说做就做，他把这些天的政事尤其是涉及到官员任职除授的事全都理上一理，集中写了个折子。

头一件是西境均输使陆心妍不愿意在西境久留想要调回京城，他建议明帝同意。此外，东境均输使钟雨桐被明帝特旨调回京城做权礼部副尚书，东境均输使一职目前仍空缺。这两处均输使由何人接任，他给了明帝四个人选。

一个是彭姿，一个是乔绮真，一个是苏澈，一个是柳菲菲。

这四个官员中，彭姿是鸿胪寺丞，为谋求升迁，之前跟着他去过北境修河道，近来北境雪冻冰封，他已奉旨命彭姿已经和内侍省监沈名菡一起从北境返程。彭姿若是做西境均输使，稍嫌职位低一些，毕竟鸿胪寺丞只是个正六品，但彭姿资历比较老，前面又在河道上效力，此时提拔去做均输使也算是朝廷酬劳。

工部制作司郎中乔绮真资历很老，负责工部的精细物品制作，人也生得风流能干，长年待在京城，几乎从不外派。他估计明帝不会轻易派这乔绮真去西境做事，但朝廷近来不成文的规矩，没有外派过的官员想要快速升迁，很难服众。这乔绮真要想升迁，就得去地方上历练一番。

第三位苏澈。这是他的私心所在。他盼着好友苏澈能够重新被明帝启用，返回朝廷。苏澈是前任户部副尚书，物资调配都是熟稔于心的，去地方做均输使必能称职。只是苏澈仍是戴罪之身，明帝未必同意，故而他放在最后后两位推荐。

第四位是柳菲菲。这柳菲菲原本只是个从六品的太仆寺丞，后来有送嫁尔雅的功劳升任为正六品的起居舍人，之后便未再升迁。这柳菲菲虽然才具平常，但三十多岁的女子阅历丰富，正是为朝廷出力的年龄。出任地方均输使，也很合适，端看明帝如何选了。

第二件是派元覃思前去修建新都。原本负责修建新都的工部虞部郎中何朝珮的问题已经由御史台审理清楚，这个何朝佩没有贪污木材，她是在朝廷组织人力砍伐木材时替自家也砍伐了一份，属于假公济私公权私用，如何处罚何朝佩自由明帝圣意裁定的，他要做的是给何朝珮找接替之人。

他已经打发了工部那个出身白虎的虞部员外郎叶蓁前往，又把小妹子杜洛惜派了过去，建议明帝再派主持雅州河道工地工事的元覃思前去。

元覃思相当能干，雅州河道工地在雪下之前愣是抢着完工了，如此元覃思再待在雅州用处不大，倒是新都那边可以发挥特长。去了新都既可加速新都的修建，又能积累功劳，升迁有望。当然在奏报元覃思的时候，他就顺带这把小妹子杜洛惜的行踪告诉了明帝。往后明帝知晓了杜洛惜已经去新都，也只会以为是纯粹公务派遣，联想不到林从身上去。

第三件是工部尚书林征、内侍省监沈茗菡、工部郎中谢琳，这三位在各地修河道的官员皆已奉旨停工返程。林征是新任工部尚书也就罢了，沈谢二人，辛苦多时，回京之后要不要给予升迁。眼下工部还缺一个副尚书，要不要就让谢琳担任？至于沈茗菡，劳苦多积，又且已是从四品的内侍省监，设若朝廷酬劳，升迁的话，最合适的职位是六部副尚书，是否和陆心妍分任吏部、兵部副尚书？

这些事他逐个思量，写在奏折中，更深方睡。

次日起来，雪仍旧未停，只是雪花飘的速度慢了许多。明帝果然放朝。起来之后，他先处理了下面差役送过来的当日公文，见户部奏请设粥棚接济无炭火米粮百姓，他表示同意，又特批光禄寺往粥棚送去一批羊肉鱼肉，给饥寒百姓充饥。恐那光禄寺的叶萼慧做事不力，他把兵部尚书徐淳的远房堂妹徐沫小妹子和两个男子将领周璞、裴夜枫都指派了过去帮忙。

天到巳正，他才往明帝的皇仪宫去。天上的雪下得小了，地上的积雪却深，他一步步往前走，玄色缎面羊皮里的靴子被积雪润了个半湿。

走到睿思殿前面的宫道上，他侧头看了一眼，睿思殿前空无一人。他猜测明帝多半没有在睿思殿处理奏折，便径直往紫宸殿去。果然才刚转到紫宸殿的空地上，他就瞧见了明帝。

明帝正在和林从、赵玉泽、董云飞三个玩打雪仗。

明帝今日上身穿着是银红色狐裘里彩缎窄袖小袄，领口处镶着雪白的狐狸毛，腰间束着正红色云锦细带，下面则是银红色细绸长裤，脚下是深红色凤纹皮靴。

此时手中攒了团雪，像个翩翩飞向的火凤凰一般在空地上跑动，边跑边掷董云飞。

“云儿你再跑，再跑朕也能追得上。”

那团雪球伶伶俐俐地飞过来，董云飞一个起跳加侧空翻，轻松躲过。明帝不待董云飞站稳，又接过林从手中攒好的雪球，向董云飞再次掷来。董云飞脚尖轻触地面，腰身向后一仰，一个漂亮的铁板桥把那雪球让了过去。雪球自董云飞上空飞过，力道竟然不减，平平飞向董云飞后方的赵玉泽。

赵玉泽却是比董云飞反应更加灵敏，先是笑吟吟地站着不动，待雪球即将飞到，蓦地平地起跳，全身腾空一丈有余，雪球再次落空，势头大减，啪地一声坠到了地面上。赵玉泽双脚略一交错，轻松落到地上，姿态优美得如同春日蝴蝶。他笑着对明帝道：“陛下没打着，没打着。”

“嘿，玉儿你激朕是吧？”明帝乐得合不拢嘴，一弯腰自己去地上拢了一捧浮雪再次攒起了雪球，手中抱着那新攒好的雪球向着赵玉泽奔过去。赵玉泽轻功极佳，起跳冲跑，如蝴蝶穿花，似流光照水，明帝眼看着追不上赵玉泽，便把手中的雪球直直地朝着赵玉泽的后背砸过去，口中还不忘提醒赵玉泽，“玉儿雪球来啦。”

赵玉泽听声辨位，向前方灵活一闪，雪球躲着他的衣衫飞过。

明帝见一击不中，便欲跑回林从身边防守，才跑到半路，董云飞已经迎面奔过来。董云飞手中抱持着一个碗口大的雪球，直直送到明帝怀里。

明帝不提防董云飞直接闯过来，一边抖搂前襟上的雪粒，一边笑着喊林从：“从儿快拿雪球来。”

林从飞奔过来，扬起手中的雪球便去掷董云飞，董云飞一击得手早提防着了，一个兔起鹘落潇洒利落地跑出了林从的攻击范围。赵玉泽瞧见林从去掷董云飞，便要上前去给明帝抖搂雪花，明帝笑着道：“不妨事，玉儿接着玩。”

赵玉泽听见明帝这么说，抬手就把新攥好的三个小雪球向着明帝掷了开去，雪球直攻上中下三路，竟是用了几分功夫在里面，明帝叫了一声“玉儿厉害”，而后偏头拧腰跃起，三个动作几乎同时完成，将三个雪球全部躲过。

赵玉泽高声夸赞明帝：“陛下也不弱嘛！”

他两个这边夸赞对方，那边董云飞瞧见林从奔过来，不管不顾地往前跑，这一跑正跑到江澄面前。

江澄连忙伸手揽住董云飞，向着林从笑道：“小从饶了他吧。”

林从瞧见是江澄来了，倒也有些意外，看向明帝道：“陛下，澄哥来了。”

江澄听见了，暗道当着人，林从仍旧喊他澄哥，看来是要继续同他做兄弟的意思。兄弟示好他不能不予以回馈，他回了林从一个温和柔软的笑，而后看向明帝，躬身施礼，“臣侍见过陛下。”

明帝正要和赵玉泽再掷一回雪球，瞧见江澄穿着朝服，似是自前廷的方向过来，便笑着对赵玉泽道：“好啦，先不玩啦，都跟朕进去用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