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终于降临。
天空像是被笼罩一层巨大幕布,遮住了原本面目。
笔直马路的两排路灯明晃晃地照在路面上,不停扑闪翅膀的飞虫在灯罩底下转圈圈,乐此不疲。
街边的商铺也陆续亮起店铺门面的招牌灯,火锅店的橙红,染发店的蓝紫,服装店的黄白,和商业中心巨大LED屏幕不停变换的炫彩。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梁晴坐在车里静静的等着,直到时刻酒吧宽大的四字荧光招牌灯在她视线里亮起,她收紧五指,轻微的一声响,手里抓着的烟盒变了形状。
低头看一眼手机,正好八点整。
余光瞥到副驾驶座上放着的拆封后的快递盒,梁晴又松开了手,她抬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景象。
斑马线来往的行人走了一波又一波,马路上的汽车一辆又一辆掠过。
一如既往的热闹。
酒吧依旧正常营业,就说明前几天的事情并没有闹大,或者说,被摆平了。
网络上还未沸腾的热度,丝毫影响不了现实世界。更何况,现在上网再也搜不到前几天酒吧打架斗殴的残暴画面了。
这件事被压得前所未有的迅速。
梁晴想了很多种可能性,是施暴者的威胁让受害者不得不妥协,还是背后有人只手遮天。
想了许久还是没有头绪,最终作罢,拿着手里的东西下了车。
梁晴随着人群走进酒吧,来过一次,她对这里的路径还算熟悉,穿过昏暗的长廊,轻轻推开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凭着记忆判断出上次喝酒的吧台位置,缓慢走过去时,她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某个卡座。
卡座空无一人。
看来是来早了,梁晴想。
还不到九点,的确来早了。
酒吧里的场子还没热起来,音响正在放性感的jazz音乐。懒洋洋而不失优雅的萨克斯吹得人还没喝酒,就好像微醺上了。
放眼看过去,卡座的位置大多还是空的,仅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坐在其中,摇着手里的酒,边喝边聊天,有说有笑。
梁晴走到吧台坐下,正在调酒的服务员看过来一眼,问:“您好,想喝点什么?”
梁晴说:“来瓶矿泉水。”
服务员从酒柜最底下掏出一瓶水放到梁晴面前。
梁晴伸手接过:“谢谢。”
服务员低头擦拭玻璃杯,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用客气。”
梁晴也不在意,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然后安静地坐在吧台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酒吧放着的音乐换了一种风格。
周围渐渐喧嚣起来,原本空置的卡座也陆续被占满,吧台旁边站着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气氛逐渐被推向另一个高度。
方佳玫扭着臀往吧台这边走,她从人群中穿过,脚下嘎达嘎达的清脆声吸引了不少男人的注目,而后,就定在她身上移不开眼了。
她今天穿着紧身的玫红吊带,搭配热辣的超短牛仔裤,脚下是一双白色的细高跟,简单却又风情万种。
酒吧里浸润过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都是魅惑。
方佳玫坐在单人高脚椅上,问服务员要了一杯酒,还未送到口中,身旁就有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西装的男人凑上前来,热烈地打招呼:“美女,一个人啊?”
方佳玫抬起眼睫,打量他几秒后,微微一笑,问:“你有什么事么?”
男人咧着嘴:“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哦?”方佳玫声调提了几个音。
方佳玫红唇一勾,“交朋友啊……那要看你的诚意咯!”她说话间的尾音娇媚地往上翘,好像若有似无的地撒着娇。
男人听在耳里,骨头都酥了,嘴边的笑压都压不下来,“什么诚意?怎样才算有诚意?!”
方佳玫肩膀往男人的方向靠近,“至少要请我喝杯酒吧?”
男人掩饰不住脸上激动的神色,忙问道:“你想喝什么?随便点!”
方佳玫一双美目盯着他,“真的?”
男人用力点头:“当然!”
方佳玫笑得花枝乱颤,纤纤细指按在酒水单上洋酒那一栏,扭头冲服务员说:“我要一支这个,”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西装革履的男人,笑着说完下一句,“由这位先生买单。”
梁晴在晦暗中看见方佳玫手指着的最贵的一款酒水,再抬起眼看去,站在方佳玫旁边的男人脸上的笑僵了僵,撑在吧台上的胳膊肘险些立不住了。
服务员照做去拿酒。
方佳玫自然看出了男人的异样,她轻轻咬住下唇,说:“刚才是你说的随便点,我以为真的可以随便点呢……”
男人听到她的话愣了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她是话里有话,适才拉下来的嘴角又忍不住往上扬,“没事没事!你随便点!还想喝什么?我通通一起买单!”
方佳玫笑得意味深长,她软着肩膀,软着声音说:“其实除了香槟,我还喜欢威士忌,不过……”
男人的手从方佳玫的腰间绕过,顺势接话问道:“不过什么?”
方佳玫挺直腰肢,不着痕迹地避开男人的手,她支起手撑着脸看着他,缓慢地说:“不过我的酒量不太好,一喝烈酒,立马就醉。”
男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喜欢喝威士忌!”
台上的DJ就位,他扯着话筒喊了几嗓子,酒吧的气氛被烘托至高潮。
方佳玫冷眼看着男人眼里冒起的火热,面不改色地娇笑夸赞他:“你酒量这么好的嘛?!”
男人的虚荣心瞬间爆棚:“我是千杯不醉!”
“我才不信呢。”方佳玫扭头不看他。
男人拍拍胸脯,保证地说:“真的!”
方佳玫回头,斜着眼睛瞥他一眼,“那我们就来比一比,怎么样?”
男人来了兴趣,满眼好奇地问:“怎么比?”
“比酒量啊!玩骰子比大小,输的人喝酒。”
“比就比!”
方佳玫娇嗔地看着他,说:“不过这里可不方便我们俩喝酒。”她咬重了“我们俩”三个字,让男人还没喝酒就飘飘欲仙起来,他立马问:“你想去哪儿喝?”
方佳玫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昏暗卡座,那里的位置比较狭小,还是空的。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和大美女单独相处的大好机会,男人当然欣喜接受,毫不犹豫找服务员开了台,携着方佳玫走到卡座,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
服务员端着亮起的黑桃灯走过来,把方佳玫点的黑桃A放在桌上,扑克牌中的黑桃此时被点亮,在黑暗中泛着暖黄的光。
方佳玫翘起二郎腿,娇媚的脸被灯光照得半寐半明,眼睛一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她冲男人笑着说:“一瓶酒哪够我们玩,而且就凭这一瓶香槟,根本就喝不倒我。”
男人闻言,抬手喊来服务员,要了几组威士忌和一些度数不低的烈性酒。
这是要把她喝趴下的节奏。
方佳玫心知肚明。
两人都心怀鬼胎,又逢场作戏。
骰子摇得天花乱坠,桌上的酒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酒过三巡,方佳玫起身要去卫生间,男人拉住她,左手顺势搂上她的腰,他呵呵地笑,一张口,满嘴喷出的都是酒气:“一起去。”
方佳玫脚下有些虚浮,她轻巧地避开男人伸过来的臂膀,“你别急呀!我又跑不了!”
男人喝多了,有些上头,满脸涨红,搂着水蛇腰的手被拂开,他有些不高兴,质问道:“为什么我们不一起?为什么?!”
方佳玫笑着哄他:“我马上就回来。”在男人拽住她不放之前,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等着你把我喝趴下呢。”
男人听得一激灵,更上头了,手下不禁松了力气,这才让方佳玫跟条鱼似的,从手底下溜走了。
方佳玫快步走到女厕,找了间空的,来不及关上门就开始哇哇大吐,呕吐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强烈,像是要把整个肝脏肺腑全都吐出来的架势。
吐到整个人四肢发虚,方佳玫终于靠着墙撑着手缓步走到盥洗池,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手背,让她好受一些。
方佳玫弯着腰掬了一捧水漱口,嘴里鼓着漱了几秒,一口喷出,抬眼的瞬间,却无意在镜子里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水哗啦啦地一直流。
方佳玫接水的手停顿了一下,收回眼低下头又重新漱了几下口,再次抬起头,一包纸巾递到她跟前,方佳玫垂眼看了几秒,说:“谢谢。”
梁晴见她并不接纸巾,就放在盥洗池旁,淡淡地说:“短短2个小时,能让一个男人为你消费近6位数,挺厉害的。”这语气平静得不含丝毫艳羡。
方佳玫是个美丽的女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聪明女人不会听不出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不过对于梁晴口中的讽刺,她还是笑着回道:“谢谢你的夸奖。”
方佳玫关上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
她对上镜中梁晴平静的眼睛,挑眉问:“你应该不只是来夸我几句这么简单吧?”
梁晴说:“没错。”
方佳玫收回目光,看向镜中的自己,相较于梁晴素白的一张脸,方佳玫脸上妆容的彩色要丰富得多。看的时间多了,好像自己都不认识镜子里的人了。
方佳玫拿起纸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嫣红嘴唇的边缘,才说:“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我要找的人不是你。”
方佳玫听到这话,笑出了声,“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梁晴从进酒吧坐在吧台角落开始,就一直在等,可等了大半个晚上,并没有等到那个身影。所以当她看见方佳玫甩开酒醉男人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她也起身跟了过来。
梁晴说:“我找一个人。”
“谁?”
“成嚣。”
方佳玫擦手的动作停下来,她抬眼看过去,梁晴的脸色平静如常,丝毫未变。
方佳玫问:“你说你找谁?”
梁晴抿唇:“成嚣。”
方佳玫说:“你要找他就直接找他去,找我干什么?”
梁晴如实说:“我找不到他。”
方佳玫像是听到了个好听的笑话,“你找不到,难道我就找得到么?”
梁晴肯定地说:“你会找到的。”
以方佳玫八面玲珑的性格,她不可能不认识他。
更何况,梁晴亲眼见过她偎在成嚣怀里,没准他们是老相识了。
方佳玫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梁晴说:“只要你能找到他,我就能让你从那个男人眼皮底下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