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勤办事高效,只消一天一夜就照着吩咐将刘渠全家尽数抓来。
镇央军也回信,雷惊叶带着一万玄甲兵马已在路上。
帷幄军议得出结论,战场只能在南疆。
秦知愿一早来问棠虞,求她告知渡江办法,她三缄其口。
毕竟少时几回南下进云浮泽,裘巫医都对她竭心爱护,所遇过的南疆族人也都热情和善。
她本打算只带秦知愿入疆去找裘巫医,先寻透骨草,后为二人护修共生诀,可事态的发展远超预想。
如此,他便向她承诺,尽量智取,不伤南疆人。
他敢说她都不敢信,战争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命。
“可你是雍人,西炀能入南疆必然达成了同盟,在他们先过线残杀河防守卫时,那纸和谈书就等同作废,你以为他们彻底攻破我境会留情吗?不会,炀人极擅邪术,多的是法子践踏雍人,马县令在此驻守多年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大雍所有的百姓。”
“可否请你相助呢?我必重谢。”他凝视着棠虞。
她平静道:“我只答应过你,同你修共生诀,这可不是轻易之举,至于旁的事情,本不该我管,也已为你击伤彗龟子,你还想我做什么?”
“你提要求,我定尽我所能达成,换你与我同进退,好吗?”
棠虞沉默,她并不是无所不能又有求必应的神仙。
“我想问你。”秦知愿轻握住她的双肩,见她没有反感躲开,他一字一句:“文隽手里也死过不尽其数的炀人,假定今天要诛寇的将帅是他,你也不会帮他嚒?”
“是他又怎样。”棠虞奇怪道,“跟是谁没关系。”
秦知愿一怔,旋即浅笑,“算了,不逼你了,其实我能懂你的为难。”
他只叫她好好吃饭,便出了房门。
吃过晌午,马宅往来声响异动,卫沐告诉棠虞,江边架了刑场,要就地处决萍阳知府刘渠。
紫甲骑接管撒??后,百姓们才敢重新活动,现下都听说那害得撒??险些被攻陷的狗官即将问斩,便将码头边围了个里三层,带着稀烂的菜叶往斩台上丢。
那刘渠身材高胖,五花大绑下肥肉都快溢出来,面对罪名抵死不从,他的家人也一一被绑着示众,此起彼伏痛哭为开脱叫冤。
“原来一家子都是黑心肝。”秦知愿厉声斥骂,将一沓书信狠狠摔在刘渠脸上,“你怎么敢的?!”
纸张如纸钱纷扬飘洒,棠虞捡起其中一张来看,上面是马守疆的泣血求援,只是纸张薄透,墨水深浅不一,反倒像趁着墨水未干时贴印而成。
果然,就听得秦知愿接着道:“你以为把马县令的急报尽数烧毁就死无对证了?天真,你仗着你阿姊得封敏妃,这些年尸位素餐,厚禄而怠,胆子大到敢蒙蔽圣听,要替大雍割让撒??不是!”
再去看刘渠家眷,皆是锦衣华饰,随便拔下一个玉扳指都能换半月粮草,而马家阖府上下最贵的就只是马守疆头上那顶乌纱帽,烧着最劣质的炭,吃着陈年的旧米。
都是官,但截然不同的生活;撒??归萍阳管辖,拿的是短缺的资源,顶着的是承受范围外的边防压力。
“签字画押吧,斩。”
午时三刻将至,秦知愿不再多言,差秦瑚亲自行刑。
秦瑚今日面色格外憔悴,阴鸷的气息更甚,竟真如阎王现世,一扇下去整整齐齐割掉刘渠去头颅。
此举算是给了撒??些逝去的守卫一个交代,也大振了即将参战的将士士气。
丧乐起,真正的纸钱漫天,也掩盖不住哭声,有老弱,有妇孺,他们抱着灵牌和骨灰盒缓步走向河堤,哀悼着亡魂。
棠虞默默注视秦知愿,只见他的眼神一改往常亲和,眉头紧皱,昂首凝视着天空,于人潮中自成一派孤寂。
他在难过嚒?
过了半晌,秦知愿感应到什么,倏地偏头,与棠虞隔着侧台相望,他下意识地朝她微笑,就见她挥挥手,衣袖薄纱晃荡,他顿了几瞬,想要大步流星向她走去,刚迈步就被自己泼了盆冷水,适才那一刹那,他竟忘了自己瘸腿这件事。
笑容僵在脸上,那些细枝末节全数涌上心头,譬如她伸出又缩回的手,以及与自己并肩时佯装不经意放慢的脚步。
她在顾及,他的自尊。
近来才算是真正与她朝夕相处,仿佛能透过文隽的视角,去真正认识她。
文隽出身勋贵又文武兼备,见过这世间多面,论七情六欲,可以说是想要什么都唾手可得,可还是单为这一人驻足。
偶尔会联想,如若她可以见到曾经四肢健全的秦知愿,彼时已至暮沧极境,只差突破,便可早文隽一步成为大雍最年轻的一位水天境。
或许那个他,也会懂得欣赏璞玉,哪会可耻的盘算,他会恶心唾弃这样的自己。
然所有的心气,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有时他也想问天道一句,为何不公?要如此戏弄于他。
“王爷,你怎么啦?”
棠虞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在他出神时,她来到他面前,眼珠滴溜溜地转,略鸡贼地勾勾食指,“我和你说。”
他也懒得去想她是不是故意的,只顺从地弓腰,她踮起脚尖,说话的鼻息混着茶香扑打在他耳侧,有些痒痒的。
她还是告诉他了,渡江要用哪种船,又如何才能免遭鱼兽攻击;至于同进退一事,她则要黄金万两,珍宝无数,全都送到蟒山越家。
难道这就是她所能想到最贵重之物嚒?秦知愿怔忡片刻,他本以为,她会要一些更难得的,直起身道:“我……多谢你。”
她揶揄:“好耳熟啊。”
他轻笑,试探地问:“一起用晚膳?”
“当然可以。”她笑眯眯地点头。
二人便暂时道别,他还要亲自去接雷惊叶,部署接下来的事。
棠虞和卫沐则趁着暴风雨前的平静,去到撒??街上溜达溜达。
开张的店铺稍微比初来时稍微多了些,棠虞逛了半天意兴阑珊,拽着卫沐走进一家糖水铺二楼隔间坐着,分别点了一碗黑芝麻鸭母捻、一碗红豆沙莲子羹。
他晓得她肯定是要都尝尝的,是以才一上桌就用干净的调羹舀出一个鸭母捻放在她的碗里。
“好吃好吃。”
“少主什么都觉得好吃。”
她忿忿然:“我嘴很刁的好不好,干嘛把我说得像只猪。”
卫沐面上实在憋不住,乐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