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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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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苔痕

在南京住了半个多月,日子过出了规律。

每天早上明鹤书起得最早,把院门打开透气,拎着竹篮去巷口买菜。菜场的摊贩已经认得她了,卖青菜的大婶每次多抓一把葱塞给她,卖豆腐的老头看她来了就把最嫩的那块留着。她买完了提回去,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个人在院子里扫落叶修整院子。张海楼从杂货铺赊了把锯子把偏房那棵歪脖子槐树伸到屋檐外的枝杈锯了,锯下来的木头截成小段码在墙角当柴火用。张海侠把院墙根底下的青苔刮了重新抹了层灰泥,又给正屋的窗框重新刷了遍漆。

明鹤书每天从菜场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干得热热闹闹的。张海楼蹲在墙根底下和泥巴,裤腿上溅得全是灰点子,一边和一边跟张海侠讨价还价说今天能不能少干点。张海侠头也不抬地刷着漆,说“你把泥和匀了就歇”。张海楼就闷头继续和。

院子一天比一天规整。正屋的窗纸全换了新的,杂物间的旧家具搬出来晒了两天太阳之后一件件归了位。明鹤书在正屋的东墙上把那朵小时候画的梧桐花用墨重新描了一遍,描完了站在墙根底下看了一会儿,觉得手笔比小时候稳多了,但花瓣的弧度画得不如小时候洒脱。

张海楼凑过来说“你小时候画的那叫一个歪”,被她拿鸡毛掸子追着打了半个院子。

日子过得像院墙根底下那排新种的小葱,一天一个样。

但明鹤书自己知道有一件事不太对劲。

她的腰伤在到南京之后的第十天左右开始又疼起来了。起初是隐隐的酸,她没当回事,以为是收拾屋子累着了。但酸了几天之后变成了钝痛,有时候弯腰捡东西会忽然一阵刺疼,得扶着墙站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她在南洋的时候喝了那罐药膏调的玉粉水,腰伤明明已经压下去了,怎么到了南京反倒反复了。

她没有跟张海楼说,也没有跟张海侠说。白天照常出门买菜、收拾院子、跟巷子里的街坊打交道。只是每天晚上回了屋自己换药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腰侧那道旧伤——伤口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按上去的钝痛比之前明显了。

到了第十二天晚上她换药的时候发现纱布上沾了一点暗褐色的东西,凑近了看是渗出来的血,不新鲜,量也不大,但之前一直没出过血。

她把纱布换了一块干净的,坐在床沿上想了想,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她找了个由头一个人去了趟城东的医院。

医生看了伤口之后说是旧伤局部发炎,开了几副消炎的药让她按时吃,别累着别碰水。她拿了药回来路上把药揣在包里藏着,没让张海楼看见。

吃了两天消炎药不见好,腰侧那点钝痛反倒往深里走了一层。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伤处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轻轻地拱。

她摸着黑坐起来,在月光底下揭开纱布看了一眼——伤口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青灰色,跟张海侠手腕上当初黄昏草中毒时的那圈青色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圈颜色看了好几秒,把纱布重新盖好,靠在床头坐着出了一会儿神。

她想起她爹笔记里写过的那句话——“明氏有女,守此符印。明血为引,门启人归。”她用自己的血开了石室的门,又在黄麻林里碰过那些菌丝样本,身上带着的药膏是为了给张海侠解毒用的,她自己从来没认真清过毒。

天亮之后她把张海楼打发去杂货铺买东西,把张海侠叫到正屋里坐下来。

“我腰上的伤可能跟黄昏草有关。”她开门见山。

张海侠手里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里。他把杯子放下来,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之前在南洋喝的那点药膏压得住表面,但可能没清干净根。这些天伤口有点反复,昨天换药的时候看到颜色不对。”她说着把腰侧的纱布揭开一角给他看了一眼。那圈青灰色的痕迹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沿着伤口边缘蔓延开薄薄一层,颜色极淡,但确实在那里。

张海侠看了几秒,把她的纱布重新盖好。他坐下来想了想说:“药膏还有剩的?”

“罐子里还剩一点,不多了。之前给你喝了大半罐,剩下那点也就够喝两三回的。”

“那你先喝着。我去查你爹那些笔记里有没有别的法子。”

接下来几天两个人分头忙。明鹤书照着之前的配比把剩下的药膏兑了玉粉喝了两回,伤口边缘的青色淡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消下去,停了之后又慢慢浮回来。

张海侠把她爹的笔记翻了整整两天,在最后几本里找到一段她爹记的零碎话——“明血饲器者,器愈则血浊,浊则伤本。若遇此症,非独药可解,需以玉叶研粉入酒连服七日,佐以静养,不可劳心劳力。”

他把这段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去查了明家旧物里有没有存着的酒。在杂物间最里面一只旧坛子里找到了半坛封着泥头的黄酒,坛身上贴的签子写着“明氏陈酿”,年份至少三十年往上。他把酒坛抱出来给明鹤书看,明鹤书接过去拍掉泥头闻了闻,酒香浓得冲鼻子。

“用这个泡玉粉喝七天。”她把坛子放下,“七天之内不能干活。”

“院子里的活我干。”张海侠说。

“海楼也能干。”

“他干活毛躁。”

“那你盯着他。”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其实不太乐意。刚回南京才把院子收拾出个样子来,现在又要停下来养伤,她觉得自己像个半途撂挑子的。但腰上那圈青色不等人,她爹笔记里说得明白——“不可劳心劳力”,她要是硬撑着干下去,毒素入深了反倒麻烦。

当天晚上她把张海楼叫过来把情况说了。张海楼一听就急了,问东问西问了好半天,被明鹤书拿筷子敲了脑袋才安静下来。她说明天开始她歇着,院子里的活海楼跟侠哥两个人干,海楼负责跑腿买菜,侠哥负责盯着院子里的事。

张海楼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事办好,第二天一早果然老老实实去了菜场。回来的时候篮子里除了菜还多了两只油纸包——一只包的是盐水鸭,一只包的是桂花糕。

他把桂花糕放在明鹤书屋里的桌上,说“你养伤得吃点好的”。明鹤书看着那包桂花糕哭笑不得,问他哪来的钱,张海楼说跟杂货铺老板赊的账。

从那天起明鹤书每天早晚各喝一小盅玉粉泡的酒,喝完就在正屋的躺椅上歇着。张海楼和张海侠两个人把院子里的活全包了,扫落叶、修树枝、给杂物间的门换合页、把正屋的桌椅重新上了一层蜡。

明鹤书有时候靠在躺椅上隔着窗户听院子里他们干活的动静——张海楼干活的时候嘴不闲着,一会儿喊“哥这个钉子怎么钉不进去”,一会儿喊“哥你过来看看这棵树是不是死了”。

张海侠一般不搭理他,被他喊急了才回一句“你先把钉子扶正了再锤”。

到了第四天她腰上那圈青色开始明显变淡。

到第六天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了,伤口边缘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第七天早上她揭开纱布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跟之前在南洋的时候差不多了。她把纱布扔了,从躺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侧那道旧伤只有一点极轻微的牵扯感,不疼了。

她推开正屋的门走到院子里。张海楼正蹲在墙根底下跟一堆落叶较劲,张海侠站在梯子上给梧桐树的枝杈锯平口。

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把满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她站在日光里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七天没白歇。

“行了,我好了。”她冲梯子上的人喊了一声。

张海侠低头看了她一眼,把锯子收了从梯子上下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了,伸手在她腰侧的位置隔空比了一下,像是确认她的伤真的好了才收回手。

张海楼从墙根底下蹦起来:“那我是不是可以歇一天了?”

“歇什么歇,院子还没扫完呢。”明鹤书笑着踢了他一脚,“扫完了今天下午给你放假,带你去逛夫子庙。”

张海楼嗷一嗓子窜起来,扫帚抡得虎虎生风。院子里的落叶被他扫得满天飞,明鹤书靠在梧桐树底下,笑得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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