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樟树的另一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笑声,像抢食的小麻雀一样。你从树干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沙坑旁边围了很多孩子,高高低低地站着,把中间的人挡住了大半。从人缝里露出来的是一撮棕色的头发,蓬蓬的,像被风吹的蒲公英,在别人推搡的时候晃来晃去,头发下面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喂,笨蛋纲!”
“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你上课在听什么啊!”
沙坑的边沿蹲着三个男孩,个头都比中间那个高出一截,穿同样的制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撞实的小臂。中间被围着的男孩,有着柔软的棕色头发和棕褐的眼睛,像小狗一样,他缩着肩膀蹲在沙坑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有几行数学题,被红笔画了大圈。
“老师可是让你今天改完再回去!”带头的男孩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回他脸上,纸团弹了一下滚进沙坑里,沾了一圈沙子。纲吉手忙脚乱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手指缝里嵌了沙粒,纸团也脏了,他想把沙子拍掉,但越拍越脏,最后那张纸变成了一团灰扑扑的、皱巴巴的废纸。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的那种呜咽,悲伤怯弱又害怕的味道。
三个男孩推搡了他几下,推一下他就缩一下,嘴里说着“对不起”“我马上改”,但越说他们推得越起劲。带头的那个开始扯他的书包带子,把书包从他肩膀上拽下来,拉链没拉好,里面的铅笔盒和本子哗啦洒了一地。
你站起来了。
斋藤安说过不能打架。你走过去的方式可能不太对,因为纲吉看见你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三个男孩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困惑,又变成了某种程度的警惕。
“你干嘛?”带头的男孩问。
你没有理他,蹲下来把纲吉掉在地上的铅笔盒和本子捡起来,拍掉沙子,塞回书包里。纲吉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泪还挂在下睫毛将掉未掉。
“谢、谢谢……”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喂,新来的,你想干嘛?!”带头的示威,你不耐烦地对他呲牙,他还是仗着胆子靠近你,被你抓住胳膊一口咬住。三个男孩明明惧地要命,还强装镇定扯出手臂,带头的那个哼了一声,说了句“今今天先放过你们!”,带着两个跟班逃跑了,跑之前还推了纲吉肩膀一下,推得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脑勺撞在你肩膀上。
你纹丝不动。
纲吉从你肩膀上弹开,脸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手忙脚乱地道歉:“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我太笨了——”
你没有回答,默默盯着他。放松情况下,他的头发在阳光下更软了,棕色的,像秋天枯草地上堆积的厚厚落叶,躺起来应该会很蓬松,比狼更顺滑一点,或许会像小麻雀的巢穴,不过应该更像你和海盗见到的那只土黄色小狗。他还在絮絮叨叨地道歉又道谢,手在自己裤子上蹭来蹭去,蹭了一手灰。
善有善报,你帮助了他,你合理提出了要求。
“小狗,抱。”
沢田纲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诶”的怪响,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手举在半空中,脸上的红色从脖子一路烧到了额头,连耳朵尖都快滴血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小圆点,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你、你、你说什么?”
“抱。”你又重复了一遍,张开手臂,往前迈了一步。
纲吉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滑梯的支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摸到了冰凉的铁杆,攥紧了,指节发白。“那个、那个,我们才第一次见面……而且你是女生……妈妈说不能随便……”
你歪了歪头。
他不说话了,因为他大概意识到老师说的新同学要多包容是什么意思。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僵持着,沢田纲吉欲哭无泪:果然不应该接受帮忙,我这种人还是被欺负会好一点,狼子同学果然是个很奇怪的人,我刚刚就该直接跑掉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