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无助，花房熏暖。宫人燃着炭炉骗开花植，一茬茬的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到底不是应当在这时节盛开的花木。

自许靖川住处出门向东，沿着笔直的宫道一路走过。沿途的石板路被猪毛刷子擦得一尘不染，数上几千个步数再转向西门，又直走，便能到许靖琮的住处。

许靖川走过好些年，成千上万的数算早也算不得大数目。

他没转过西门就调头。

宫墙一排瑞兽昂首挺胸，吞阳吐月，倒多增些不服管教的派头。只是一个两个的影子溜在墙缝，垂头丧气的，看去便不如面上那般气势十足。

潘德周跟着他家殿下都过几趟，回回到西门便折返，怎么不晓得他家殿下心中的别扭？可潘德周心中还对许靖琮怀着恼怒，殿下若要去他不拦着，可这会摇摆不定，也别指望他作那推手。

十皇子先前的话，他可都还记得呢！

怒火难消，身上的肉却也跟山似的隆起。潘德周虽见许靖川眉头紧锁，却硬是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长痛不如短痛，十皇子有那么个娘亲在耳后吹风。今次便是和好，难说往后会不会又闹什么别扭。

到那会他家殿下也长成，若是涉足朝堂，可不能落个现成的把柄！

这般想着，头垂得更低。潘德周眼见许靖川的影子来回转悠，心中一迭声得祈求。可许靖川这会也有苦难言，他是被林妹妹戳中心思，可眼下真要去到，却是哪哪都别扭。

怎么越活越窝囊了？

许靖川暗地里一捶自个的手——母妃那边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怎么到了靖琮这边，却也是一样的境地？非显得他是个优柔寡断，两边都撒不开手，这可不成！

给自己鼓劲似的，却是林妹妹劝说的那番话又上心头——他实在想去看看靖琮近况，说是只磕了个包，怎么又听说连日都头晕盗汗，至今还没回学里去呢？

不过是因着他从前那番话，许靖川便不肯自家先低头。而今将林妹妹的声音缠在耳朵上盘旋许久，许靖川咬咬牙，暗道便是去一次又怎的？

若二人能和好，那就是皆大欢喜。若是说不和，那就当他许靖琮没那福气，不值当做自个的弟兄。

想着想着，肩上却先一烫热。仿佛林姑娘的手又搭上来，许靖川抬头，眼前又显出那只红灯笼。

潘德周没等来他家殿下当机立断扭头走，反倒是在拐角处站定，不知想到什么好事，看着天空笑出声。他狐疑得探过头去，许靖川知觉，轻咳一声，又朝潘德周挥挥手。

“走，咱们还是瞧瞧去。”他说着朝前紧走几步，思量潘公公怕是不快活，又扭脸道：“好歹母后与嘉娘娘友好，咱们一次不去的，总也不好看呢。”

“太子殿下可一次没去呢。”潘德周没抬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声。

许靖川左右看着隔墙无耳，见潘公公这般，也只得叹气，低声道：“四哥没去，四嫂送的东西可没断过，她自个都去看过。”

话说到这般，潘德周自也没法辩驳。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宫门，那几个宫人见了他，却是彼此瞧看几眼，似有什么话张不开嘴。

“怎么？”许靖川心中一沉，喉头梗得难受。心里作了顶坏的盘算，嘴上不免失落道：“你们殿下可是正睡着，不便见我？”

“不是，九殿下误会。我们殿下日夜盼着，昨儿都还问呢。”那宫人生怕许靖川痴心想左，要是二位殿下竟没了和好的时候，可不就是他们的罪过？

是以几个宫人具是摇头，为首的一个道：“正是因着我们殿下日夜盼，今儿刚好些，便去殿下那边寻人。”

“靖琮找我去了？”许靖川心中一喜，又不愿表露太过。生生将胸中浮盈的欢欣压下去，许靖川昂起下巴，又跟他们笑道：“既如此，我便也寻他去。只是这会来都来了，不给嘉娘娘请安，未免失去礼数，还是劳烦通报吧。”

“这便是不巧之处。”

正说着，嘉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听得消息，便也到了宫门口。见着许靖川，她含笑蹲身，又恭敬道：“九殿下惦记，我们娘娘心里知道。只是十殿下近来身上不好，娘娘日夜守着，难免疲乏。这会十殿下出门，我们娘娘便也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