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九月初的夜风吹过庄园,吹得火光下,归夜雨易容的笑脸半明半暗,令人望之生畏。
听到朱庄主的问话,归夜雨讽笑一声,右腕随之下垂,下一瞬,数发指盖大小的青黄色树果便从她手中射出,朝着朱长龄父子及金兴德等人身上穴道打去。
朱雀桥与朱长龄眼见这昆仑派来的贾姓女侠,陡然自树上飘下,心头不可谓不警惕,当归夜雨指尖树果朝自己袭来时,二人更抽出佩剑相抵。
可谁也没想到,那原本柔软多汁的树果,此刻被灌入了归夜雨的精纯内力,坚硬程度可堪金石,佐以桃花岛“弹指神通”之威,众人只听夜空之中,“乒”“乓”数声锐响,接着,朱家父子手中宝剑竟然被两颗小小果实打断!
那果子攻势不减,最终在父子二人的“大椎穴”“志室穴”猛击,才终于停下,干脆坠地。
同样瘫软倒地的,还有朱庄主及他的拥趸。
“你?”
“你!”
昆仑山吹下的清寒夜风,将朱庄主父子的惊诧声送至在场每一个人的耳畔。
不同于朱庄主的震惊与不明所以,朱长龄此刻一双眸子溢满恐慌与惊惧。
他认出来了!
看着这黑衣女人背上负的长剑,尽管用白布缠绕包裹,可朱长龄确信,那必定是一柄锐不可当的神兵。
那是……归山剑!
朱长龄看着院落之中,被火光照亮的女人容颜,他颤声道:
“你是归夜雨!你是峨嵋派归夜雨!”
归夜雨闻言,停下准备上前为仆众松绑的脚,转身朝朱家父子走来。
她无视朱庄主在自己与朱长龄间来回打量的眼,左手斜下伸剑,剑鞘尾部猛按轮椅上,朱长龄的肋伤处,冷笑赞道:
“你认人倒有几分本事……”
朱长龄不堪受力,当即痛哼出声。
听到归夜雨如珠玉般的嗓音在空气中随风散播,竟丝毫不否认他的指证,这令朱长龄心头更添惊惧!
自昆仑山径上遇到此女,他便开始事事不顺,先是被踩断肋骨,母亲周氏也被人谋害,现在更是父子二人沦为归夜雨的阶下囚……
朱长龄心中的痛恨郁闷,归夜雨自不知晓,她剑鞘尾持续施压,沉声问:
“你怎么认出我的?”
庄园之内,一时人声寂寂。
在场众人全不说话,皆好奇朱长龄究竟如何认出此女真身。
他口中的峨嵋归夜雨,又是何方神圣?
朱长龄痛吸一口气,瞥了一眼归夜雨及她身侧,初初从树上飘下的李春风与陌生汉子,他终于吐露说:
“积雪山庄与昆仑派虽素无往来,但你适才那手化果为石的武艺,属实天才。若昆仑派真出了如此人才,同居昆仑一带的朱家必然有所耳闻,虽也有可能,是班淑娴别有用心藏了你去……”
说至此处,朱长龄只觉肋下“咔嚓”一响,一口殷红鲜血猛然吐出。
他心底一悲,暗道无怪乎父亲会如此孜孜不倦追求神功秘籍。
人在江湖,果然是实力说话!
不过,想到这里,朱长龄双眸又是微闪,显然想到什么。
他看了看地上关切看着自己,大声问他可安好的父亲,又抬眼偷偷扫过归夜雨易容面目,想起自己最初注意到她的缘由。终于气喘吁吁对归夜雨道:
“朱某恰好也知道……两个月前,当今武林有一天才人物到访雪岭,归姑娘你在昆仑山寻……”
归夜雨闻听他的言语,心道事到如今,他竟还想威胁自己?
归夜雨长眉轻挑,手下剑鞘更加使力,直直刺入朱长龄血肉之中,渗出汩汩鲜血。
“贾女侠!哦不,归女侠!你莫伤我儿!老夫求你手下留情!”
朱长龄脸色更加苍白,当即痛到再说不出任何话来。
另一边厢,朱庄主眼见独子受伤,一面心恨归夜雨狠毒,另一面却也不得不低声下气求饶,其形其状好不悲惨。
——这朱庄主对待奴仆虽然冷血无情,对待自己独子,却实在有心有情得很。
想至这里,归夜雨心头毫不怜惜,反而更觉讽刺,她忍不住冷嘲出声:
“你求我莫伤你儿,可是……”
拔出刺入朱长龄身体的剑鞘,归夜雨长剑一扬,滴滴热血落地成圈,染血剑鞘最终指向其身后,那群双目通红的仆众。
有人束手待毙,有人默然落泪,其中还有数人,已然不动,显是死去。
归夜雨另一只手伸长,她摘下李春风发间的一片绿叶,只见指尖轻轻一摇,叶片已如飞刀般射出,将一名老仆双手绑缚的麻绳割断。
那老仆解开束缚,先是保持着被捆绑的原状不动,继而浑身一震,他陡然意识到自己重获自由,却仍不站起,反而双膝跪地,一路跪行至不远处的一具年轻死尸面前。
“儿呀!”
粗哑的声音划破夜空,就像打开了某种开关般,一瞬间,无数的仆众都开始嚎哭嘶吼,声浪去海啸般盖住了朱庄主的求情声。
直到此刻,失去武力与财富傍身后,朱庄主面对这些仆人的恸哭,也终于变了面色。
他看了看归夜雨的下颌角,心中莫名恐惧。
“你滥杀他人的妻儿亲人,不曾放过他人,不知今夜会不会有人放过你们父子?”
遥遥的,朱庄主听到归夜雨动听的声线徐徐道,大股大股的鲜血充满了他的眼球,他的世界被一片血海所覆盖。
那是他自己造下的血海,最终淹没了他和他的独子。
……
打杀声响了半夜,归夜雨与李春风瞧着已被打成烂泥的朱家父子,又看了看被人打落满嘴白牙的金兴德,有一位打杀红了眼的仆人想要抓了他去,却被归夜雨飞叶拦下。
那仆人当即道声不是,便又去寻砍刀,想要割下朱雀桥的一块肉来,祭奠自己被害死的父母。
领着金兴德,秦林奉命走了。唯余归夜雨与李春风坐在来时的树干上。
前者微微发呆,似乎在想些什么,李春风默不作声,只是陪着归夜雨。
一缕天光渐渐划破夜幕,几声鸟鸣伴着传出,归夜雨抬头望去,正对上头顶树干上,一只雏鸟好奇的圆眼。
“归女侠,李女侠!”
被鸟鸣唤醒理智的,显然不止归夜雨,脱离暗夜的遮挡,明亮的日色映照着远处的昆仑山,也照在每个人脸上。
众人手握刀剑乃至镰刀锄头、铁锤,已干涸的鲜血仍残留其上,可脸上早不见昨夜的癫狂愤恨神色,又恢复成归夜雨初进积雪山庄那日恭谨之态。
归夜雨牵着李春风,飘然下树,走到人群之中。
她看着一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
“中国史真正说起来,不过两个时代:
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
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
坐在树上半宿,归夜雨心头反反复复,回想着鲁迅的名言。
此刻,这句话再度浮现她的耳边。
“归女侠,您宅心仁厚!又是归云庄的大小姐,如蒙不弃,我们愿为您鞍前马后,绝无……二心!”
大概是觉得,在被打死的前主人面前谈忠诚实在说不过去,领头那仆人停顿一下,但还是铿锵有力地说完了。
众人皆神色紧张地看着归夜雨。
他们之中也有随朱长龄赴昆仑山径的仆人亲友,朱长龄觊觎归家财富刻意勾引的事,已然不是秘密。
李春风看了看归夜雨,暗道:
七小姐想了半夜,便是预料到会有这一幕吗?
归夜雨并不理会众人视线,她缓步上前,走到两名仆人面前,摊开手心朝上。
那两名仆人不明所以,呆愣愣地看着归夜雨,还是身旁其他仆人提醒下,他们才赶忙递出手中染血的镰刀与铁锤。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归夜雨一手镰刀,一手锤头交叉,对着日光高举,定定地看了半晌。
“此时此刻,应该唱一曲《国际歌》的。”
晨风悠悠地吹过,归夜雨放下双手,唏嘘道:“可惜记性太坏,我已经记不全了。”
环视一圈四周的仆众,归夜雨微微笑道:
“你们稍安勿躁,雪岭有一户药商王家,家主宅心仁厚,我已经命人去请王家大爷,他必会给你们妥善安置。”
大不了归云庄和王家合作,在西域建一条商路。
归夜雨心道,自己总这么给归云庄惹事,还是得找机会把这些年默写的现代技术书送给归荷锄一份,不然塑料兄妹情恐怕也得撕了。
在场众仆听了,微带忐忑地喏喏道“好”,可神色终究惶恐。
归夜雨想了想,又取出腰间一枚草编蜻蜓,递给为首之人,道:
“若真有一日,你们有人遇见欺男霸女的不义之事,还可寻归云庄的商号找我,锄强扶弱,我当然义不容辞!”
听了归夜雨此话,众仆终于面带喜色,大声道好,各自欢欢喜喜地整理洗漱去了,想给新主人留个好印象。
偌大的积雪山庄,不过半日便成了一处空院,归夜雨与李春风想起始终不曾露面的卫诗玉和武烈,并肩便要去找寻一番。
可哪里还见得到卫诗玉的踪影,武烈更是早早被武家人接走了。
“七小姐……”
走到近偏门处,二人便要就此分别。
李春风看了看归夜雨,想说的太多,反而无话可说,她犹豫半晌,突然问:
“七小姐为什么不像对我一样,给那些奴仆自由呢?”
“有人喜欢自由,也有人图谋安稳,对于他们来讲,自由之后,吃什么呢?”
归夜雨反问李春风,李春风闻言沉默。
她其实并不关心那些仆人……
“下山记得来王家见我,我会想你的。”
李春风叹了口气,终于轻轻对归夜雨说道。
归夜雨点点头,施展轻功,整个人瞬息间已飘远,只留下李春风站在门前,越变越小一点。
她始终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对于离别,归夜雨总是少了几分郑重。
秋日的昆仑山下,满目金黄颜色。
归夜雨飘然而行,不过瞬息间,已经过一座丰收村落。
她只见一位管事正在称前,算着佃户该给主家多少粮食、一对夫妇抱着小儿,在田间并肩而行……
一幕幕乡村田园风景,在归夜雨眼前如画舒展,她突然想起传闻中的放牛郎朱元璋来。
也不知此人出生没有?
若她是以辅佐夫君争霸为人生目标的“贤内助”女主,此刻就应该费尽心机去找那放牛郎,来个青梅竹马养成系。
又或者,她是野心勃勃,倒背《毛选》如流的女帝预备役,她就应该现在就去招兵买马,收买人心,做个人上之人。
归夜雨一路虚无缥缈地想着,身姿轻盈起跃,将沿途的众生态尽收眼底。
可她不会背《毛选》,不懂政治,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以“人人平等”为精神原点的现代人,穿越之后终身目标会是做皇帝,或者是皇帝的女人?
我只想当个人。
平等、自由、有人格的现代人。
如果有能力,我就帮更多人当人,如果没能力,那我就自己当人。
想到这里,归夜雨也终于走到昆仑山腰之上。
纷纷扬扬的大雪漫天飞舞,远远的,归夜雨看到远处一粒黑点,在满目的白色中央。
一瞬间,她寒毛都倒竖起来了。
这不是一个月前,朱长龄那个死鬼勾引自己的场面重现吗?
归夜雨看了看前后左右空无一人的山径,拔出归山剑,便想要看看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