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这句诗,原是岑嘉州所写《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之开篇。
站在昆仑山上,望着纷纷扬扬的飘雪,归夜雨竟突然想起了这句诗。
此时乃是元顺帝至元二年八月初二,距峨嵋金顶大殿之会不过两个月时间。
自那日郁蜻蜓被当众打死后,归夜雨便寻上静玄大师姐,直言自己想去西域昆仑山脉一趟。
静玄闻言,也不问归夜雨独自个儿上昆仑山想要做什么,只是问:
“二师妹,你此番赴西域,要多久才回呢?”
归夜雨微微一笑,想了想原著之中,张无忌练习《九阳真经》的时日,便道:
“短则一年,长则五年,我必定回峨嵋。若是没有,便是我死了。”
静玄点点头,面上虽不舍,却依旧道:
“师尊那边,我自然会为你圆过去的,你且放心去吧。”
说完,静玄又道:
“若是真遭遇不幸,你千万留下一丝线索。大师姐只要不死,必定为你报仇!”
归夜雨点点头,只是抱了抱静玄,当日便随着归云庄赴西域的商队出发。
下山之时,她回身仰首,看了看峨眉山上的师尊与大师姐远眺身影。
归夜雨遥遥挥了挥手,终究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就如同她没有对静玄讲过自己要去做什么;
为何在武当山径之上,只挑断“金刚门”三人脚筋,而保留他们的手筋;
自己腕上手环之中,那威力惊人的迷丸又是从何而来;
她的解穴之术又是谁教的.......
归夜雨身上的诸多秘密,静玄从来不问,她只会默默帮她遮掩过去,这次的西域之行亦如是。
这何尝不是一种秘密的体现呢?
归夜雨并不打算戳破大师姐身上的秘密。
就像大师姐,也从未戳破她身上的秘密一般。
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归夜雨将思绪自回忆之中抽回,她看了看越发大了的雪势,便驱动劲马,朝山下行去。
行至山下村庄入口旁的破庙时,气温已经十分热了。
归夜雨除下胡帽大氅,将它们放进行囊之中,又将马系在树上,轻身飘至破庙外,潜身细听起来。
果然,一道清朗的男声正在庙内说话。
“圆音、圆心、圆业,我辈肩负少林希望,必须恪守寺规,不可起嗔恨心。你们今日乞食,竟与村民起了争执,我身为师兄,代座师罚你等杖责30棍,因行脚在外,肩负重任,先杖责你等10棍,其余20棍先行记下,回寺后再行责罚,你等可服?”
破庙之内,此时一片沉默。
归夜雨躲在庙外,闻听林希望此言,几乎忍不住笑出声。
她是二十天前抵达昆仑山下这处小村落的。
记得刚到那日,正是暮色四合之时,归夜雨身骑骏马,原本慢悠悠地朝着村落方向走去,还未抵达村口,她便听得一阵棍棒破空之声传来。
她心底一警,当即下马潜伏,朝着打斗声源头处飘近。
只见夕阳之下,村口破败的寺庙之内,一位二十余岁黄袍僧人正手持一根木头大棒,一下又一下打在另一位袒胸露背的僧人身上。
看着打人和尚与被打和尚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归夜雨不知怎的,竟想起了前世吃的手打牛肉丸。
静心听那黄袍瘦和尚行刑完毕,归夜雨才知道,他们原是少林圆字辈与慧字辈僧人。
自五年前成昆,即圆真和尚投靠鞑子事发之后,时任少林方丈空闻深以为耻。
须知少林自唐初开派以来,数百年间从未有过此等背叛江湖,出卖中原武林的恶徒,空闻方丈羞愧之下,不仅自请退位,更与圆真和尚之师——空见一道自罚杖责200棍以表忏悔。
危急之际,戒律院首座空严禅师临危受命,成为少林新任方丈。
他为人严肃,本就执掌少林刑罚戒律,当即便下令封锁少室山门,敬告江湖各派掌门,少林派从此再不理江湖事,直至门派内务肃清为止。
这也是为何,归夜雨与师姐妹下山之时,武林各派皆绝口不提少林派的原因。
初初在西域见着这一行十名和尚,归夜雨心头还带着些微惊。
毕竟“金刚门”三兄弟可是间接死在自己手上,他们还有位活着的师父身在汝阳王府,焉知会不会传信西域“金刚门”追杀自己?
可很快,她便知这一行十人,皆来自中原少林。
原因无它,负责执法的年轻黄袍僧人,句句话皆将“我辈肩负少林希望”挂在嘴边,归夜雨听得久了,甚至有些记不得此人到底叫圆什么,只是心底给他取了个代号“林希望”。
自20天以前,归夜雨借住于这处昆仑山下的小村庄开始,她每日上山,寻觅原著之中,张无忌与朱长龄所落入山谷的踪迹,每每下山之际,都能听到林希望责罚他的师弟师侄们。
20天前,责罚50棍,先罚10棍,其余40棍记下;
17天前,责罚50棍,先罚10棍,其余40棍记下;
12日前,责罚50棍,先罚10棍,其余40棍记下;
9日前,责罚30棍,先罚10棍,其余20棍记下;
4日前,责罚60棍,先罚10棍,其余50棍记下;
还有今天,又罚了10棍,记下20棍。
40棍加40棍加40棍加20棍加50棍加20棍。
归夜雨心底暗算,她旁听这些日子,林希望就打了他的师弟师侄们60棍,每人记下了210棍,归夜雨心底又好笑又可怜这些圆字辈与慧字辈僧人。
毕竟,《天龙八部》里玄慈和叶二娘偷生虚竹也不过打了200棍,这林希望不愧是空严方丈的得意弟子,责罚起来实在严苛。
不过,归夜雨每日旁听他们这群和尚行刑,兼之村民们抱怨言语,心里也觉圆音等人需要严加教训。
明明是僧侣出身,行脚乞食皆为修行,他们却每每发怒,不是责怪村民态度怠慢,便是觉得某人对自己不敬,实在是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如此想着,归夜雨便听到破庙之内,一道有气无力的中年男声喘息道:
“圆法师兄,我辈肩负少林希望........”
归夜雨听到这人学林希望说话,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破庙之内,正说话的大和尚武艺最高,他当即警觉起来,跃身飞至破庙之外,挥动精铜禅杖便朝归夜雨适才潜伏的方向锤去。
可他的武艺大大不敌归夜雨,待其施展轻功打来之际,哪里还见得到归夜雨踪影?
破庙之内,众僧侣也同步跑来,最年轻的黄袍僧人问道;
“圆音,你听见什么了?”
名唤圆音的僧人,形貌已有四十余岁年纪。
他身体似乎很不好,说话气喘吁吁,全不似适才挥动数十斤精铜禅杖的威风模样,他嗬嗬喘气道,“我刚刚听见一少女的哈哈笑声。”
说到这里,圆音住口停顿,心道:难道那少女是嘲笑我?
圆音想到这里,黝黑色的面皮忍不住一热,他与圆心、圆业乃至慧字辈的师侄们实在是要被圆法师兄打死了,不得已才学舌圆法,妄图逃过惩罚,怎知还有一女子这么穷其无聊,躲在破庙看他们笑话?
想到这里,圆音心底又生恼意。
“一女子的笑声?”
年轻黄袍僧人重复道,他皮肤白皙,眉目高挺,一双剑眉与狭长凤眼离得极近,瞧着全不像个好人,归夜雨换至破庙房梁之上躲藏,眼见林希望皱眉苦思,干脆双手抱胸平躺在房梁上假寐。
只见那群和尚进进出出许久,又瞧着归夜雨系在树上的马推断她便是借宿村长家里的佩剑女子,但苦无证据,想着要不要去村长家询问一番,可顾虑一群和尚问一妙龄女子下落,实在有些不合情理。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决定明日一早便离开此村落,去下一村落打听“金刚门”的踪迹。
归夜雨听罢此言,终于睁开双眼,心道不枉自己天天蹲在庙外听他们打棍子,可算听到有用的信息了。
原来这些人是受少林方丈之命,来西域寻“金刚门”的晦气。
想来定是四月初九那日,“金刚门”三兄弟被武当七子击碎天灵盖死后,张三丰因着“金刚门”与少林的渊源,将三兄弟的尸体并“金刚门”投靠朝廷的消息送上少林,才有了此番自己在昆仑山下,巧遇林希望一行僧侣的际遇。
归夜雨想明一切,心底对于这一行僧人出现西域的原因再无疑惑,便施展轻功,趁着所有人打坐念经的时候,飘然飞出破庙,牵着骏马,朝村长家里走去。
走得远远的,归夜雨不知为何,又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方向。
只见一缕月色穿过破庙屋顶的瓦片,照耀在林希望的眉眼之上,显得他倒比身后的佛像更有几分神性。
归夜雨叹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
十个人没一个能打的,还天天互相抡棍子罚来罚去,这还想整顿“金刚门”。
少林没希望咯。
果然,第二日归夜雨早起出发,途经破庙之时,已不见寄居半个月余的僧侣身影。
归夜雨披上大氅,继续朝昆仑山行去,希望今天能找到《九阳真经》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