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山洞内出现一道刺耳的牙齿“咯吱”声响,常言道恨得“咬牙切齿”,归夜雨今日倒真的听到了。
她和静慧皆是沉默,心中既觉得郁家父女可怜,又觉得郁蜻蜓所作所为可恨。
“呵!”蓦然间,归夜雨听到大师姐静玄的冷笑声响起,“所以你为父报仇的方法,就是做害死你父亲的鞑子妾室?”
“若是做汝阳王的妾,能帮我杀死武昌路那些诬陷我爹的官兵!能杀死你们这些满口侠义,实则无情无义的江湖人!我为什么不能做?”
郁蜻蜓飞速厉声回答,静玄则又是冷笑一声,只骂了一句“蠢货”。
郁蜻蜓睁着一只眼,看向面前不远处三十余岁的中年尼姑。
她只觉得对方高高在上的蔑视表情,与三年前码头之上,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凶神恶煞的元兵,还有.......自己求救时一掌辟向自己,让她连替父收尸都做不到的成昆如出一辙。
——“江湖侠义?呵呵,你一渔家女也配和我讲什么侠义?”
遥遥的,郁蜻蜓似乎又听到了成昆重伤未愈,喘着粗气的嘲讽声。
就宛如一句魔咒,这话让自己三年来时时刻刻,心头都如油煎火烹。
哪怕杀了对方复仇,也始终不解其恨!
从破家逃亡的孤女,到王府别院最低贱的驯马女,再到风光无限的卢夫人。
她舍弃姓名,一路苦苦支撑到今天,就是为了将这些江湖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们和自己一样可怜。
不!应该比自己更可怜!
可是,如今.......
郁蜻蜓凝望着静玄,感觉疼痛的左眼眶隐隐发热。
她独自在人世间挣扎求生许久,心知这是伤势加重前兆。
而失了左眼,失去美貌的自己,又何以再夺得宠爱?
她绝非疯狂到失去理智的疯子,相反,她自觉比王府里所有人都清醒,她只是有一腔灼烫到疯狂的欲念,要让整个武林给自己的人生陪葬,给爹爹陪葬。
为了这个目的,她努力了三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可现在,郁蜻蜓摸着左眼眶的空洞。
她明白,一切都要结束了.......
不知为何,那天夜里,在山洞半梦半醒之间,郁蜻蜓竟突然记起五岁那年,与爹爹在茶馆初听郭大侠说书时的场景。
她梦到那一天,码头上江水奔流,茶馆里人群熙攘,自己扎着两个小揪揪,对爹爹说:“我也想遇到郭大侠那样的义士!”
而爹爹,长大的郁蜻蜓如一个旁观者置身梦里,她极力伸出手,想拨开那一高一矮父女脸上的迷雾。
她终于拨开了!
她看见尚年轻的爹爹欣慰地抱起小小的自己,道:
“会遇到的!总有一天,咱们会见到像郭大侠一样的侠士!”
.......
从临安府回峨眉山的旅途,果然如同郁蜻蜓所说的那般平安无事。
远远站在峨眉山脚下,静玄看了一眼远处腰间鼓鼓的番邦商人,一眼认出其腰间佩刀的形状。
静玄回过身去,对两位师妹道:
“我们走密道回峨嵋。”
归夜雨与静慧闻言,皆无任何异议。
因着静慧身上有伤缘故,归夜雨独自个儿背着一直高烧的郁蜻蜓下了骡车,便朝归云庄后门走去。
一路听着郁蜻蜓重复念着“爹爹”和“郭大侠”的呓语,归夜雨终于扣响归云庄后门。
很快,后门处走出一位魁梧汉子。
他见了归夜雨等三人及背上的郁蜻蜓,先是惊诧,接着恭敬作揖,问“七小姐好”,赶忙将四人迎了进来,引向偏厅内去见老爷夫人。
“小雨!”
六嫂嫂林盼儿此时已近三十,但对归夜雨依旧亲近得很,还不待归荷锄起身,她便赶忙迎了上来。
看着归夜雨背着一名女子,林盼儿皱眉责怪家仆:“你怎能光看七小姐肩负重病之人,竟不知道搭把手吗?”
归夜雨闻言,只能摇头解释:
“盼儿姐姐,这事全因背上之人关系重大,所以我才不愿假手于人,你千万莫怪他。”
听了此话,林盼儿终于和缓脸色。
她本性并非刻薄主母,但因着疼爱归夜雨,因此格外较真。
暗暗瞥了一眼主位上正襟危坐的丈夫归荷锄,林盼儿甚至觉得,自己与小雨才更像一对姐妹,而非丈夫与小姑。
“山脚下那些番邦武士,都是因为你背上这个人来的吗?”
主位之上,蓄起胡子的归荷锄三十余岁年纪,看起来更似文人而非商人。
他看了看归夜雨背上左眼流脓的昏迷女人,沉声问道。
“此女乃是汝阳王的妾室。十一日前,她曾在钱塘江畔调动‘回回炮’齐轰江湖中人,引发生灵涂炭,因此被我们擒来,想要带上山去,听候师尊发落。”
林盼儿闻言,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瘦弱凄惨的女子,竟然能犯下如此大案。
“十一日前?”
归荷锄听了,也是提高声音,“便是她献策,一举害死武当宋远桥、昆仑何掌门伉俪、崆峒二老等众多高手?”
归云庄生意遍布天下,消息网更是灵通。
归荷锄此刻一连报出数个逝者人名,有些甚至连静玄等人都不知道,纷纷面露讶色。
静慧听罢,闭眼补充道:
“还有三师姐,她也已经圆寂了!”
话落,一行泪水也同样滚落脸颊。
潇洒侠女,亦是性情中人。
面对三师姐之死,静慧表现得最是悲痛。
林盼儿与归荷锄闻言对视一眼,皆面露不敢置信之色。
林盼儿更是赶忙上前,一把拉住归夜雨仔细察看,唯恐其身体受伤。
归夜雨摇摇头,却是对归荷锄恳求道:
“三师妹圆寂于钱塘江畔,我们师姐妹三人当时身陷险境,来不及取走她的遗骨,还请六哥哥相助。”
语罢,师姐妹三人皆是深深鞠躬。
归荷锄自是应承。
自十年前归云庄惨案后,他与元人早已势不两立,而归云庄和峨嵋,更因着归夜雨的关系互为盟友。
为静虚敛骨,本就是应有之义。
仔细看了看归夜雨的神情,归荷锄暗叹一声,终究是拍了拍妻子的手,让其安慰一二。
至于他自己与归夜雨。
归荷锄深深地看了归夜雨一眼,他们本就与寻常兄妹不一样。
有些亲近之言,归荷锄看着归夜雨的脸,总是说不下去。
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曾经的亲妹妹。
林盼儿并不知晓这兄妹二人间的秘密。
但与归荷锄多年夫妻,她早已心领神会,劝慰过归夜雨后,林盼儿见师姐妹三人皆形容倦怠,便贴心地想要安排她们先行下榻休憩。
可静玄却出言拒绝。
她直道自己三人只想借归云庄密道,押送昏迷罪首上峨嵋,听凭掌门师尊发落。
归荷锄闻言,颔首认可。
归云庄与峨嵋派之间密道,本就是为了防止归云庄惨案再度发生,确保归家人可随时入密道上峨嵋求救所挖,自然没有不允峨嵋弟子所用的道理。
领着峨嵋三女与昏迷的郁蜻蜓进入密道,他又再度答应了归夜雨,会派人去临安府归园田居将蚩尤带回的请求,归荷锄终于送走三人,见其在地道深处越行越远。
走出地道,归荷锄走上归云庄的最高楼处。
看着庄外越来越多的番邦武士来来往往,他的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显然是为归夜雨及峨嵋派忧心。
而另一边厢,静玄领着归夜雨、静慧穿行近一个时辰,走过无数岔路口后,终于见到了密道出口处的大门。
依照归家人心传口诀,归夜雨转动门口处的菩萨雕像,只听到“轰隆”一声,密道大门终于打开。
大量日光陡然倾泻入眼,归夜雨忍不住眯眼,感到十分不适,而她背后的郁蜻蜓原本正处于昏迷状态,此刻也被光线刺醒了一瞬。
只听她嘤咛一声,又再昏死过去。
一路之上,这郁蜻蜓时昏时醒,归夜雨早已习惯。
推开密道大门,正对着灭绝师太的云房大门。
原来为门派安全计,灭绝师太特意将密道出入口定在自己的小院里。
此时此刻,归夜雨与静玄静慧望着云房门口处站着的师尊,心头皆百味杂陈。
下山时,还是暮春时节,四人成形。
回山后,已至炎夏时分,而静虚,却永远也见不到峨眉山的下一春了。
想到此处,归夜雨望着眼前不远处的菩提树叶,心头忍不住一酸。
直到透明的泪水被师尊拇指拭去,归夜雨才终于发现,自己竟然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被师尊拭干眼角泪水,归夜雨听见灭绝师太柔声道:“夜雨,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尊,我必让他后悔终身!”
闻听师尊的护短之言,归夜雨只觉心头更酸。
她低垂下头,透过指缝拭泪的余光处看见,师尊同时也拍了拍静玄师姐与静慧的肩,并朝静慧师妹递上了一方锦帕止哭。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如此失态。
归夜雨心头难受。
比起这一路的风雨兼程,死里求生,灭绝师太的安慰更加让她失态,直到此刻,她才终于确定自己回家了。
一炷香时间过后,三女与昏迷的郁蜻蜓及灭绝师太共同置身云房之内。
看着眼前面色潮红,左眼眶已然流脓的年轻女人,灭绝师太举起右掌,蓄势便想一掌打死郁蜻蜓,为静虚复仇,可静玄却突然扬声阻止。
“掌门师尊!此女伤势过重,性命本就难保。杀她容易,可解决山下为她之死复仇的汝阳王府门人却难。”
静玄说到这里,灭绝师太眉头也是一皱。
峨嵋掌门,武艺最高者为尊。
灭绝师太虽说是掌门,与静玄师太更兼有师徒之名。
可实际上,二人本就同龄。
相较武痴性情的灭绝师太,静玄作为师祖风陵师太认可的掌教大师姐,处事更加全面,每每发言也极受灭绝认可。
“静玄,你有何想法,只管说来!”
灭绝师太看着静玄,沉声催促道。
她此时也不过三十一岁年纪,因终日沉迷习武,说话习惯直来直去,并不十分爱猜度人心。
归夜雨与静慧也同样看着静玄大师姐。
三人虽一路返程,也有郁蜻蜓口中“汝阳王不会救自己活命,只会为我之死复仇”的自嘲为证,但终究不敢放松警惕,沿途处处小心,精神紧绷,根本无暇谈论更多上山后的话题,因此,此刻皆感到好奇。
“徒女想,不如广发英雄帖,邀各路英雄齐聚峨嵋,共同手刃‘扬刀立威大会’害死无数侠士的首脑。”
“这样一可振我峨嵋威势;二来,也能引群豪携手,大杀山下那些鞑子走狗一番!”
“要是汝阳王再度调‘回回炮’怎么办?”
听了静玄提议,灭绝师太当即问道。